他灰头土脸回来的时候先给大师兄说了“对不起”,“我给师门丢人了。”


    小九的修行陆羽然能叹一百个气,但注意到他肩膀上的衣服破了口子,陆羽然皱起眉,“我一会儿去给小九报仇。”


    陆小九在陆羽然身后坐下来,他刻意不看周围的目光,“师兄是我不好,我平日就该好好修行,不该在这里给师门丢了脸。”


    陆羽然其实很清楚小九是什么水平,他输掉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他是想陆小九不能总是孩子,师门里几个人让他瞧不见差距,今日过来挫一挫他的锐气,没准往后他就真的一日千里起来了。


    但看他受了伤,陆羽然还是有些心疼,“小九方才若是能用另外一招防他,没准可以再多走几招,不过没关系,他在你师兄面前走不过五招。”


    陆羽然感觉自己说得有点轻狂,他今日本来是不想上场的,但是怜惜师弟的偏心一时涌上来,他实在有些想给小九把场子找回来。


    “师兄……”陆小九在后面盯着师兄的侧脸,偷偷赶走了一只想要往他身上落下的蝴蝶,“我以后一定会努力的。”


    陆羽然还是说了没关系,不一会儿,他站起来往台上走了过去。


    今日事关琼胥其实掀起了好一阵的风浪,因为来的门派众多,实在是第一回听说这个山门,想来不过是个小门派,来这里露个脸,大家笑一笑没准名字都没人记住,可是今日的席位按着排过来,苏掌门竟亲自引了人入座,又给他们安排了太过显眼的席位。


    不过众人随便一打听,或许把缘由落在了那个王府世子的身上。


    陆羽然上擂台,众人才第一回见到了这个所谓的琼胥大弟子。


    这个大弟子生得年轻,即便眉目间带着沉稳,那张脸却很难让人往修为深厚上靠过去,放在人间没准让人觉得文弱秀气,是个很好说话的冤大头,他上去的时候甚至没有带自己的法器,只提了一柄架子上取来的木剑。


    前头见识了败落师弟,想来这个师兄也……


    “……”这个师兄是怎么回事?!


    陆羽然一把木剑把人挑下擂台,末了风度翩翩地把揖起手,“我家师弟入门尚短,今日出来不过长长见识,这里就替他多谢诸位师兄指教了。”


    好像是替人来寻仇的。


    他一夫当关,好几人上来竟也没在他面前讨到什么好处。


    这修为……这人是哪里来的……前辈?


    然而敬佩之余,仙门百年里早论资排辈分好了地界,谁跟谁好也都是心照不宣的事,谁知道竟然有人横空出世,没准要被这个不出名的小门派分走很多地盘,到后面他们看陆羽然的眼神都要不自觉混进忌惮了。


    但陆羽然很知道过犹不及,他没有恋战的打算,今日出一会儿风头,准备明日输上几场,也当消了他们的忧虑。


    差不多的时候陆羽然回来,他感觉陆小九看他的目光又灼热了几分。


    小九说了好多句“大师兄好厉害!”


    被人夸当然是应该开心的,可是陆羽热很想听他说:“我也想成为像大师兄一样厉害的人。”


    但小师弟不说,大师兄竟然隐隐觉得有些不开心。


    然而他说不开心就有些太孩子气了,所以陆羽然也不多说。


    小九啊……


    陆羽然觉得小九还是要变成更厉害的人才好。


    不过往后时日还长,陆羽然想着想着,也就不觉得不开心了。


    *


    夜里回了潇潇阁。


    院子里昼夜点灯,乃是施了法术,有人的时候才会亮起,灯火下玉兰花暗香浮动,衬着屋子里特意为着宴会摆过来的海棠花树,显得很是温情雅致。


    陆羽然和陆小九是分开住的,两间屋子隔了一层院墙,但这一日陆羽然先去小九的屋子替他上了药。


    陆小九的刀伤伤在肩膀,他坐在陆羽然面前,把半边衣服解下来了。


    伤口不是很深,旁的地方也就只有些淤青,陆羽然给他上了药粉,些微有些潦草地把伤口包住了,然后他拿了一小瓶药膏,用手沾着替小九揉了一揉淤青的地方。


    那一夜的事情陆羽然是不记得了,心里的疙瘩消失,他自然是毫无顾忌地当着好师兄,但陆小九把事情藏在心里,即便记不完全,那放肆的心跳都能给自己勾回些许缠绵悱恻的妄想来。


    大师兄的手落得好轻……


    袒露在外的肩膀上有些凉凉的,陆羽然沾着药膏的手更凉,存在感强得有些发痒,但陆小九忍住把呼吸微微屏住了,他用余光追着大师兄的指尖。


    见小九没动静,陆羽然一边问:“疼不疼呀?”


    陆小九摇了摇头,“不疼。”


    陆羽然不经意道:“小九身上干干净净的。”


    陆小九一怔,“师兄……”


    师兄是觉得他平日太娇生惯养了吗?旁人说习武之人大多身经百战,可是陆小九身上不见伤疤,只有当初胸口的刀伤还留了些痕迹,半边肩膀上什么也没有,让大师兄觉得他……


    “小九这样才好。”陆羽然却平静地说着:“小九若是能平安顺遂一辈子,也是很难得的福气了,师兄我……”


    陆羽然说到这里没往下说,陆小九其实有些想知道他要说什么,但是好像自己也能瞥见些许端倪,师兄身上……其实是有很多伤疤的。


    陆小九不知道大师兄以前经历了什么,但他每日服侍师兄,其实偷偷看过他换衣服,陆羽然被衣服遮盖掩饰的前胸后背,都有很多伤疤,像是刀伤,还是怎么都好不起来的那种陈年旧伤。


    但伤得这么重,应该是不太想提起的回忆吧。


    陆羽然擦完了药把药瓶放在一边,“小九今日也辛苦了,早些休息,师兄就先回去了。”


    陆小九把衣服微微拉起来,有些意犹未尽似的,“师兄不能留……恭送师兄。”


    陆羽然瞧出他不舍,他笑着起身把衣袖顺了顺,“小九今日是怎么了?出门在外是……这样吧。”


    陆羽然往门外的方向走,外头的灯烛自然亮起来,他在台阶边捡了两片刚落的玉兰花瓣回来,在上面很快写了个符咒,然后将其中一瓣拿到小九面前,“我在上面施了传音术,小九要是夜里想找我,就拿这个和我说。”


    陆小九接着那一片洁白的花瓣,左右端详着,对着上面喊了一句“师兄”,随后陆羽然手里的花瓣亮了亮,一句“师兄”跟着传出声来。


    小九眼睛一亮,却低低地说:“那我会不会打扰师兄了……”


    “不会。”陆羽然一副有求必应的样子,“小九什么时候喊我我都在。”


    陆小九笑起来,“我不会随便打扰师兄的。”


    这孩子虽然这么说,但出门在外感觉近来更粘人了,不过陆羽然好像也很喜欢被小九信任依赖着,他把小九安抚好了,然后自己回了房。


    外面的灯火重新暗下来,陆小九捧着那片玉兰花瓣躺在了床上。


    肩膀上已经不怎么疼了——毕竟大师兄本身就是良药,再给他伤得重些也不妨事,若是因为重伤今天能让大师兄留下来更算是他没出息的回报。


    他平躺着,举起那一片花瓣看了又看,又放在鼻息间好好闻了闻,幽幽的清香环绕着他,陆小九闭上眼睛还能假装大师兄还在身边,所以他偷偷亲了一口那片花瓣。


    闻着花香陆小九很快睡着了,但他今夜做了噩梦——


    从前多少夜梦见自己冒犯师兄,他知道是梦总是大逆不道的,大师兄即便不情愿,也会被自己锁住床榻,锁在院子里,好像这样就真的能得到心心念念的陆羽然。


    但是这一夜他没能锁住他,大师兄轻而易举就把他掀开了,陆小九被丢在地上,他望着那张震怒的脸,心里不过难过了一阵,又并不惧怕地朝他重新扑了过去。


    “你疯了吗?!”陆羽然从床上坐起,一掌就把人拦下来,他脸上掩不住地痛心,“我是你师兄!”


    师兄又怎样?


    早想对大师兄大逆不道了。


    陆小九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疯了,好像内心深处的自己从来没有正常过,但是痴念一起,他感觉自己身上涌起一股未知的力量,仿佛奔涌在血脉里的魔咒,他的手碰到陆羽然,忽然间一股魔气蔓延出来,正将陆羽然缠住。


    这是什么?


    那团乌泱泱的黑气……好像是从他自己身上涌出来的。


    陆羽然一怔,“这是什么?”


    “你是……”大师兄不可置信地问:“你是……妖魔?”


    妖魔?!


    “……”陆小九猛然一惊,“不是……”


    不是!


    陆小九一瞬间就惊醒了,醒来时感觉自己整个心神都在动荡不安,胸口不住起伏,他冷汗涔涔地坐起来伸出手,反复寻找了几次“妖魔”二字的端倪——好像自己天生就害怕这件事一样。


    不是妖魔……


    陆小九心里默念了好几次:我不是妖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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