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完天已经快要亮了,外面的雪已经盖住了屋檐也盖住了院子里的梨花树,陆小九站在门口,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他这才察觉自己手脚冰凉。


    但他觉得自己是猪油蒙了脑子,他又回大师兄的房里去了。


    天亮之后陆羽然才醒过来,他有些醉酒的后劲没消,头还疼着,他乍一作想,昨夜的事情在脑海里寻了几回,竟也没有寻到什么踪迹,只记得遇到掌门师叔,喝了几杯酒,然后……


    然后就这般轻易喝断片了?


    盯着熟悉的床顶,他甚至记不起来,他是怎么回来的?


    小九呢?


    想到小师弟陆羽然翻了个身,却没想到小九正撞进眼帘,那么大一个陆小九就趴在他的床边,他用胳膊枕着脑袋,整个人就这样靠着坐在地上。


    陆羽然当即一愣,这傻孩子!


    昨夜是这样睡的?!


    陆羽然当即也不头疼了,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昨夜是小九带他回来的,这孩子不仅带他回来,竟然还在他床头守了一夜,这……外头是下雪了吧?


    风雪已经停了,但陆羽然感知阵法,知道昨夜是下了一晚上的大雪。


    这傻孩子,这屋里还这么冷!


    陆羽然赶紧起来,他想把陆小九唤醒,但伸出手一时不知道要怎么喊他,像是害怕惊扰他安眠,可哪能这样睡啊,陆羽然伸手捧过他的侧脸,这样睡一晚上,恐怕是要落……


    “……!”原本只是怕小九会落枕,哪知道陆羽然这一碰,发现小九脸上滚烫,不止脸上,他额头也是滚烫的,这是染了风寒了,来得又急又猛,陆小九都快烧得神志不清了!


    陆羽然的心一下就提起来了,他赶紧下了床,也没怎么注意自己衣服头发都是怎么散了脱了,直接弯下身把陆小九从地上抱了起来。


    陆小九是真的烧得有些糊涂,他在模模糊糊中感觉到有人揽过他的肩膀,几乎是把他打横抱起来的,那双手平日摸着都能碰到内里的骨头,却是安稳结实,抱着他走了两步就安放在了床上。


    是大师兄……


    陆小九下意识抓住陆羽然的衣襟,想要贪恋地在他怀里躺了会儿,但陆羽然要去给小九寻药,只好掰开他的手指,拉过被子把他安放好了。


    迷迷糊糊中感觉大师兄走了,却还有一股熟悉的味道萦绕身侧,陆小九下意识往被子里缩了缩,原来大师兄没把他放回房间,而是把自己放上了他的床榻。


    是大师兄的床榻啊……他把自己裹进他的被窝,竟然还能给自己一点“生同裘死同穴”的错觉,仿佛还在被大师兄拥抱着——他感觉自己是真的疯了。


    早上他羞愧完,这才感觉全身都不对劲,他好歹修行过,凡间的病痛已经很少会找上他了,可他冻了一晚上又神思恍惚,几乎算是邪气入体,这才烧得一塌糊涂。


    糊涂到他放肆地想:他病了……大师兄会怜惜他的吧?


    陆小九满脑子“邪门歪道”,求不来情谊,一点怜惜也是好的,他拖着沉重的步子,依然回了陆羽然的卧房。


    他迷糊的躺在师兄床边,等着大师兄的怜惜。


    陆小九就这样在年初一“轰轰烈烈”地烧了一场。


    晚些时候有玉琼峰的师兄过来给大师兄拜年,只是好好的拜年成了探病。


    温以河又给冻得猝不及防,只是有些后悔昨夜没好好送一下,他在小师弟床前叹了口气:“小九年初一就生病可不是好兆头,今年万事小心,可别遇到什么倒霉的事了。”


    他神神叨叨地在床前假装做了个法,“诸邪退散!”


    “你怎么还信这个。”谢非臣靠在床边,皱着眉头看人瞎闹,“求人不如求己,你自己平日多进益还要求什么满天神佛。”


    “咱们不就是求满天神佛的吗?”温以河杵过去,“我这是宁可信其有,还不是为了小师弟早些好起来。”


    陆小九烧已经退了,这些年大师兄没给他喂丹药了,他比对方子给他熬了点药,这会儿昏昏沉沉的,只能对着几个师兄微微笑一下。


    陆羽然瞧出他的勉强,就把两个师弟“赶出去”了。


    一年一如往昔,人生百年大抵都是如此过的。


    冬雪消融,再过就到了春日。


    春日一到,春风重新吹过青杳峰的屋檐,满山春草犹如疯长——人心底的妄念也不禁疯长起来。


    几乎从那一天起,陆小九每日夜里都会梦见大逆不道的自己,心底荒唐的妄想像野草藤蔓,缠绕淹没间让他越来越难以抑制起来。


    但他终究只能扮着尽心尽力的小师弟,只要是在陆羽然面前,他不敢显露丝毫放肆的端倪。


    也算是为了压抑心性,陆小九想着让自己更忙起来。


    他去大师兄屋子里找了好几本书来看,又学着大师兄的字迹练了好多字,可是写着写着,笔下的字几乎全写成了“陆羽然”的名字。


    原来情之一字藏不住,连心性也能给人改了,陆小九改干起了活儿,山上那么多柴火,他去砍柴也行啊,可是满山的山花纷繁,他只能想起大师兄当初教他练剑,他手持花枝代替刀剑,舞得让人眼花缭乱,但那身姿真是闯进人心里了……


    一事无成的陆小九在山间晃悠,偶然看见棵小桃花树,起了兴致移栽回来了,想着有一日桃花盛开,同前院白茫茫一片的梨花互相掩映,也算是给家添了颜色。


    大概这个春天也会很快过去吧”。


    但是没等春去,这个春天琼胥来了一场新鲜事。


    苍云天要开五年一会的垂棠宴了,这一回破天荒,那第一仙门竟然给琼胥门这个说出去都没人知道的野山门递了帖子过来。


    第53章 夜色忽闻香


    所谓垂棠宴,名字好听,也不过是办在春日里的一场仙门集会,这些年都是在苍云天的隐雾山办的。


    这各方集会,大多就是要争个高低,然后论资排辈地分一分各方仙门的地界,琼胥本就不在中原,也并不喜欢争什么高低的顺序,门中没什么弟子好派的,更管不好什么地界,所以这些年琼胥从不掺和这仙门集会的事情。


    但是这一年大师兄和掌门聚在一起看了拜帖,他们竟然破天荒地答应了。


    这一年琼胥要派弟子去隐雾山赴宴。


    但派谁去呢?


    这些年掌门闭关愈发频繁,年节的时候“大限将至”几个字他没说出来,但他这些年就是讲学都能把自己说睡过去,当年的伤如同顽疾,拖到现在已经快不成了,这一趟他是走不得的,所以只能由大师兄带着人出席。


    陆羽然要去,再挑旁人……


    琼胥几个弟子原本巴掌里头都能数得清,温以河知道之后跳得最欢,他想出去溜达很久了,何况还是去久负盛名的苍云天,但陆羽然这一回竟然怎么也不松口,咬死也没让他去,把他按下来守着师父闭关。


    除去他,这一趟其实最适合让谢非臣去,但偏偏这一次萧珵掺和进来了。


    萧世子这些年也算是偃旗息鼓,竟然没怎么闹出祸端了,找陆羽然的麻烦也少了,毕竟有青杳峰的结界防着,他进不去,贼心安放不了,竟然还有些收敛的征兆。


    只要萧珵不找麻烦,琼胥也算万事大吉,他开口要去自然要应的——只是为此谢非臣便不去了。


    再一商榷,这一趟陆羽然带着陆小九,还有萧珵一道走一趟。


    很快临近垂棠宴的日子,以陆羽然的性子一切从简,并不想招摇,但萧世子出行得讲排场,他备了马车,又带了许些东西,一路都能算浩浩荡荡。


    师兄弟不能分道扬镳,这一趟陆羽然是跟着一起坐马车去的。


    出行那一日,陆小九才久违地见到了萧珵。


    行李已经差不多备齐了,陆小九正替大师兄提着个包袱,忽然听见身后傲气的声音传过来,“大师兄自来就是偏心的,放着我那么舒坦的马车不去,非要和他一起。”


    陆羽然拒绝了萧珵共乘马车的邀约,当着这么多随从,他客气地说:“不想叨扰了世子。”


    萧珵“哼”了一声,“那就是你那个师弟不懂事了,他不知道不来叨扰你吗?”


    陆小九攥紧了手里的包袱,脸上却没什么神色的变化,“不敢叨扰师兄,我在旁边骑马,大师兄坐马车吧。”


    “长这么大了。”萧珵的目光终于过来扫了一眼陆小九,“还是长得这么讨人‘喜欢’呐。”


    他那话都快从牙缝里蹦出来了了,这咬牙切齿的恨意藏都藏不住。


    陆小九再见萧珵,发现这么多年过去,萧世子身上的颜色也并没有淡薄几分,知道他不是好人,不过只要他不来找麻烦,陆小九不会主动去招惹他,有大师兄在的时候,他甚至能自觉地更退一步。


    “世子谬赞了。”陆小九低着头,“不及世子。”


    “怎么这些年乖张了不少?”萧珵拿眼底瞧人,他瞅了一眼陆羽然的神色,“大师兄,他也不小了,你也用不着事事护着他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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