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刚要窜出去,好像触碰到了这屋子里什么结界,屋里的铃铛马上响起来,周遭的气氛立马警惕起来了。
陆小九先缩回去,好在外面正好传来声音:“四长老,三长老那边说那位手持仙盟令的陆仙君过来了,还请您过去一趟。”
那位四长老师父应了一声,回过头时又抬手扇了周回一巴掌,“这件事到此为止,你敢让外人知道一丁点多的,辱没了师门的名声……”
他“哼”了一声就出去了。
周回脱力地跪在了自己腿上,他脸上火辣辣的,但师父这几巴掌还是没把他从悲痛里扇醒,他自己捂着脸,竟然痛哭起来。
陆小九窜出来,他围着这人转了一圈,突然开口说:“你也太没用了。”
周回猛然一怔:“谁?!”
陆小九无形地落在他身边,“我若是喜欢一个人,就是把人关起来锁起来欺瞒利用都用上,也绝对不会任他被别人骗走还什么都不做。”
周回大吼一声:“什么东西,你是什么人?!”
陆小九说完了话,才回味过来想了想喜欢是什么东西,他飘了飘,随后换成了方锦的声音:“师兄——你也太没用了,你救不下我,也救不了我的孩子,我的谷谷活不了了,我也死了,我对你好失望啊。”
周回马上被唬住了一般:“师妹,你听我解释,我是想救你的,都怪他们都怪他们。”
旁边咯噔一响,悬挂的刀剑忽然掉下来,方锦的声音还在道:“你违抗不了你的师父,也违抗不了师门,我早就不是苍云天的弟子了,没有人会为我鸣不平,师兄,我没有谷谷了,我好怕,我好害怕啊……”
周回忽然哭起来,“是我没用,是我没用。”
他爬过去捡起剑,“好……我来陪你,师妹我来陪你!”
“……”
陆小九心里冷笑,这人也太好骗了,为了一点事就寻死觅活的,都不用他动手,他听见周回拿刀刺进骨头里的声音,就满意地从屋里出去了。
不过他没有直接离开,而是窜到前厅想去看看他的师父有没有胡言乱语,不想他才在门外,就听到前厅里陆羽然道:“此事同我师弟无关。”
陆羽然站在苍云天两位长老面前,很认真地说:“我今日赶到的时候就已经不见了那位姑娘的身影,此事既然在苍云天的地界,我也不会插手过甚,只是我师弟今日乃是苦主,夕沉山诸多因素复杂,有什么误会也好,还望不要牵扯到他的身上。”
陆小九在门口猛然怔住了,他没想到大师兄居然这么相信他,那他刚才……
提到陆小九是那位四长老说的,旁边的三长老正是古境真人,他生得粗狂,说起话来倒还和蔼,他故意缓和氛围地提了其他:“陆仙君手持仙盟令,这些年的垂棠宴会为何从未来过?”
这像是闲话家常了,说到仙盟令,就是今日陆羽然给那几个苍云天弟子看的令牌。
当年为了一道除妖,仙门结成联盟,后来那一役结束,共有五块仙盟令散在几位仙首的手上,如今多年过去,玉牌的所在并非众所周知,但令牌各门各派都认得,持有的人必然是身份贵重,行走哪门哪派都会给几分薄面。
陆羽然只是说了托词:“我派掌门并非喜欢热闹之人,这些年时常闭关,我只是门中弟子,不好带着派中几个小孩过来献丑。”
古境真人摆了摆手,“门派之间不过切磋交流,贵派沉寂多年,也该让世人知道陆仙君本领高强。”
陆羽然并不喜欢这些寒暄,他又推辞几句,就先告辞离开了。
连陆小九都没反应过来:他就这么走了?
大师兄都不再问别的原委了吗?关于周回关于方锦……还关于他们说自己出手伤人……
陆小九掰着手指头数,他们认识也半个月不到,哪怕他现在是个小孩,哪怕他用一副无辜的样貌受了伤,可那样一个大活人没了,当场就只有他们三人还清醒着,大师兄却问也不问,只是斩钉截铁地把他先摘出去了。
可他刚才还把那个周回……
陆小九看着陆羽然离开的背影,身后传来了一声“不好了——周师兄他……”
陆羽然头也没有回。
大师兄……为免也太信任他了吧。
陆羽然要回去了,为了不让他起疑,陆小九塞回了满心的疑惑,赶紧先赶在陆羽然回去之前回了丰临城。
再睁开眼,就看见陆羽然正在他旁边掖着盖在他身上的被角。
见到他醒来陆羽然很是惊喜,他赶紧摸了摸他的额头,覆手上去又仔细地用灵力探了一探。
陆小九瑟缩了一下,其实他是害怕,担心藏不住自己的魔气,被大师兄看出他是什么妖魔来,但好在他现在身体虚弱,就是有法力也用不了。
陆羽然却只觉得他这瑟缩的反应是伤口在疼,他把小九扶起来,“先喝药吧,把药喝了才能好。”
陆小九点了点头,就见陆羽然把药端过来,他舀起一勺吹了吹,“药有些苦,我回来得匆忙,没有给你准备点蜜饯什么的,一会儿去买一点糕点,也顺便给你一道带回去。”
“我不怕苦。”陆小九伸了伸脖子,张开嘴把那一口药喝进去的,这竟然是陆羽然亲口喂的,他视之珍重,哪怕那口药苦上天灵盖了,也再含了一会儿才咽进去。
他一边盯着陆羽然的眉眼,他会问自己夕沉山的事情吗?
陆小九给自己找了借口,大师兄若是问他,他就说自己不知道,晕过去了,什么都不是他做的。
但陆羽然始终没有提,他喂完了药只是问他:“还疼不疼,小九真是对不起,我没有看好你,本来想下山带你吃点好的,可是你现在受了伤。”
陆小九赶紧摇了头,“不是的大师……兄。”
这一晃居然把伤口牵连了,陆羽然赶紧把他拦住,“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青杳峰比此处要合适养伤,所以只能让你忍一忍,我先带你回去了。”
“回去?”陆小九试探地问:“大师兄……不用管这里的事吗?”
陆羽然安抚道:“此处的事自有苍云天的人接管,他们是名门正派,我能做的他们都能做到,而且比我出面要方便的多。”
“大师兄……”
陆羽然没明白这孩子想说什么,“小九先不要说话了,刀刺进去很疼的。”
陆小九喉中忽然一哑,“我……我知道。”
“小九喝完了药就先躺下吧。”陆羽然又重新伸手去扶他,“这一次回去等你伤好了,我就教你法术,师兄以后肯定尽力护你,但是你也要有自保的本事才好。”
陆小九感觉陆羽然抱他环过来的手蹭过他的手背,他“好”了一声,“我今天是第一次见大师兄用剑。”
其实小九在想:大师兄是练剑的,可是他的手好滑,一点也不像练剑的人,没有硬茧。
陆羽然把他按着好好躺下,“那我下次也教小九用。”
陆小九“嗯”了一声。
陆羽然重新站定,“那小九等一等我,我去同城里的大人辞行,你先睡一觉,我传信给以河让他画个传送法阵去青杳山,咱们先回去。”
“好。”陆小九看着陆羽然离开的背影,他居然还是没有问当时的情况。
他恐怕是不会问了。
陆小九躺在床上重新闭上眼,回想了很长时间,好像又看见那面镜子。
他摸了摸自己心口的位置,里面那一点明亮的白光若是掏出来,还是明亮干净的,他不是彻头彻尾的大坏人,还有陆羽然这样毫无保留地相信他,所以……他决定再试最后一次了。
他要把最后一次封印用掉。
这个封印很简单,不过这一次用的和之前不一样,从前大多时候没人管他,小一小二小七小八死也就死了,但现如今这条命还在,他就不必从幼童开始来过,所以他就不能把记忆封得那么死。
他得把一些事情挑拣出来,好好地记在心里,譬如什么他现在多少岁了,往前被什么人欺负过,是怎么被带进琼胥的,认识了二师兄和三师兄,还被那个萧珵欺负过,最重要的是要记得大师兄。
陆小九琢磨着大师兄应当是喜欢乖巧一些不大惹事的师弟,所以他得告诫自己乖一点,什么事情都要听大师兄的话,好好照顾大师兄——毕竟师兄金尊玉贵,他得过好日子。
他不爱吃饭,自己可以试着给他做一点吃的,大师兄也不会梳头,自己也要学着给师兄梳理发丝,让他每一日都是光鲜亮丽的琼胥首徒,还有……
还有就是屋里那些千纸鹤飞得乱七八糟的,他们把活儿干了自己怎么办呀,他得试试和他们抢活儿干,让大师兄看出他的好来!
还有……
还有陆小九觉得自己好像是有点喜欢他的,可是喜欢是什么呀?
萧珵妄念里的那个吗?
不知道,以后他什么都要听大师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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