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安心地想：我这样说他应该会更喜欢吧？
陆羽然摸了摸他的头，“那陆小九早些去休息。”
眼看着陆羽然离开，陆小九就在琼胥的玉琼峰住下来了。
这个师门实在是简单，陆小九花了两三天就弄明白这儿是怎么回事了——这山上除了那个爱睡觉的师父和漂亮大师兄，还有二师兄谢非臣和三师兄温以河，另外一个挂名的弟子是个富贵大少爷，撷阳城里有个惹不起的大官安远王，王府里有个世子叫萧珵，这个萧世子就是挂名的四师兄。
这几个人陆小九咋一瞧就能认出点名堂，二师兄谢非臣是个长得凶的木头，人算不得差，但身上有一团乌漆嘛黑的怨气，好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三师兄温以河是个嘴上不把门的碎嘴，他这个人有些怪怪的，看起来每天自个乐得找不着北，但身上有些旁人的气息，好像是身上缺了点什么，恐怕填上去也不是什么完美无瑕的样子——除去这些人之常情的七情六欲，这两位师兄还算是好人，至少对他没什么坏心思。
至于“四师兄”，陆小九不喜欢他。
他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几个人聚在一块就凑了个师门出来，虽然和陆小九一开始想的不一样，但他拿起那本交给他的琼胥门规的时候，竟然还是升起些归属感来了，恐怕往后的很多年，这里都会是他的家。
然后陆小九就遇到了进山门的第二道难处——抄门规。
他不识字。
不识字的人抄门规比对牛弹琴还要费功夫，当牛只用听，他得亲笔抄，说是抄足两份才能开始学下面的法术，可他画一份都费事。
这一夜月沉如水，正是入睡的好时候，小九却还得撑起眼睛描摹那书上的鬼画符。
然后他理所当然地睡着了。
恍惚之中他就做起了梦，但梦里很乱，他好像是冥冥中听到了很多哭喊的声音，在耳边怎么都不消停，他又困又累却又不能安眠，整个人听着鸡皮疙瘩落了一地，最后实在是难受，睁眼醒过来才发觉好像是幻觉。
可他略一分辨，原来不是幻觉，是怨气——陆小九从前就能察觉人的七情六欲，这些东西也并不是只能用眼睛看的，有时候也能直接感觉到，这股怨气还甚是浓厚，比他过往在死了人的破庙里感觉的还要深重。
这里不是仙山吗？哪里来的这么大怨气，有那么些好奇的缘由，他披着夜色悄悄出了门。
这一夜月色很好，所谓仙山倒是真的灵气充沛，月光透过迷雾依然皎洁如水。
陆小九嗅着那股明显的怨气，穿过弟子住的宅院往后山去了。
但他走到一半就给冷风吹清醒了：我这初来驾到的，出去溜达触了什么霉头不会被赶出去吧？
好奇又不是憋不住，陆小九还是准备回去了，可是他已经深入了后山山林——师兄们还没来得及把门规和他说清楚，后山乃是禁地，布了结界是不容易进去的。
他才刚回头，那些混乱的声音竟然又钻进了耳朵，这声音很是嚣张，张牙舞爪地嘶吼似的，好像有打架的有喊冤的，还有凭空鬼哭狼嚎的，实在是吵得很，陆小九脑子被吵得直嗡嗡，他原地蹲下来捂住耳朵，忍不住狠狠吼了声：“别吵了！”
“……”不想他这一声竟立竿见影，那些吵闹的声音竟立马偃旗息鼓，只听静下来的山林里清脆的鸟儿一无所知地鸣叫了声。
但陆小九自己的心跳声猛然跳起来了，他伸出那双手来看，他……刚才是不是只是喊了一声？
哪有这么有效的，那些深重的怨气甚至都收敛了些许。
陆小九从小就知道自己和普通人不一样，可他自己琢磨了很久，自己好像除了所谓五感通透，没有什么别的不一样，毕竟在城里打架都打不过，这一下却害怕地问自己：我不会是什么妖怪吧？
那我还自请上仙门……这不是自己送上门了吗？
不行不行，陆小九还是没有回头，他得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往那怨气的方向加快脚步走过去，隔着一层瞧不见的透明屏障，他眼前忽然被迷雾糊了一下，但再往前，眼前的场景就截然不同了。
淡蓝色的光从脚下蔓延到头顶，支起了一个巨大的法阵，而在阵法正中，一个巨大的宝塔拔地而起，那塔也不知立了多久了，庄严雄壮的塔壁上被锁链层层围住，上面贴满了数不尽的符纸，一眼望去的高度几乎望不到顶。
陆小九顿时就惊呆了，外面的铁索和符咒瞧见就不明觉厉，他这辈子也没见过这这么高大的楼，可他嘴里竟鬼使神差地念出三个字：“镇灵塔……”
当年仙门为平定天下，大肆斩杀妖魔，镇压恶灵，然而恶灵妖魔生于人间几乎屠杀不尽，仙门就商议在人间立起了镇灵塔，把妖魔鬼怪通通关进去镇压起来，迄今已经几百年过去了。
但镇灵塔的事情密而不发，谁也不想见妖魔卷土重来，抄了自家仙门又把妖魔放出来，除了仙门大家担得起这种祸事，一向都是不敢自找麻烦的，只是没想到这个人丁凑不齐一双手的荒山门派，竟然还有能耐立镇灵塔。
陆小九开口又把自己吓了一跳，他连从街角说书先生那里听说传闻的机会都没有，哪里会知道什么镇灵塔。
面前这座高塔锁住了重重怨气，陆小九光是站在这里就感觉铺天盖地的贪婪怨气恶念穿墙而出，里面肯定锁住了很多穷凶极恶的东西，但他站在这里，竟然会有再往前走的念头。
小小的陆小九被自己吓坏了，他感觉自己心里生长了什么妖魔鬼怪，更可怕的事情是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是什么妖魔鬼怪。
想到这里陆小九赶紧就逃走了，他飞快地穿过夜色，几次差点走错了路，后半夜才找到路回了屋子。
但他这一晚上下定决心：他不能在这里住下去了，他要去缠上大师兄。
第42章 养成小绿茶
顶着乌黑的黑眼圈，第二日陆小九去了学堂，但萧珵竟然破天荒地来了，因为听说今日陆羽然会来。
大师兄过来的时候还是那么干净明媚，陆小九很喜欢看他。
他定定瞧着，果然把陆羽然的目光吸引过去，大师兄主动来皱着眉问他：“小九这两日歇得不好吗？”
陆小九很轻地点了下头，随即又摇了头，“没有，我在这里很好。”
这孩子爱说些让人安心的话，陆羽然就近在他面前坐下来，“有什么不习惯的尽管和我，和师兄们说，你的门规抄得怎么样了？”
陆小九拿出被自己翻出了折痕的门规，自己抄的那份故意拿得很慢，“我……我写的不好看。”
陆羽然忽然想起什么，“小九以前是不是没有学过……”他说到一半又停下来，小九以前在城里流离失所，学过认字才奇怪，“那这样吧，我今天把门规和你说一遍。”
陆小九乖顺地点了点头。
但陆羽然还没讲两句，就听后头一阵摔笔的动静。
“陆羽然，你是没看到我吗？”坐在后面的萧珵搭了条腿在椅子上，他不悦地挑着眼，“这小乞丐是哪里得了你的青睐，能让陆大仙君亲自带上山门，你好偏心啊陆羽然。”
萧珵当初想进山门，那是靠着软磨硬泡权势相逼才进来的，这个新来的是个什么东西，竟然让陆羽然亲自领着进来，还这样和颜悦色地教授门规。
陆小九顺着声音一道回了回头，这个“四师兄”他第一眼见到就知道他不是好人，感觉旁的两位师兄也没认他是个正经弟子，既然别人不认，那他也不认。
但萧师兄这个眼神很新鲜，陆小九这时候还不懂什么非分之想，这只觉得他那股妄念许是眼红嫉妒，既然是眼红嫉妒，陆小九心下转圜，脑海中居然冒出个如何接近大师兄坏点子。
陆羽然面上好脾气地回了头，“萧世子有什么不清楚的，也可以问我。”
萧珵得到点好颜色就爱开染坊，他换而调笑说：“那你过来啊，跟他有什么好说的，我也不知道门规，你过来给我也解释一遍。”
陆羽然没动：“萧世子也不识字吗？”
“本少爷从小金尊玉贵，哪里跟他一个乞丐一样字都不认识。”萧珵甩着手里的符咒乱画，“我就是想亲近你呗，大师兄？”
“……”陆羽然已经快习惯这种胡言乱语了，“萧世子慎言。”
萧珵也是第一次遇到不识好歹的，偏偏打不过，他一脚踹在桌子上，“你不过来，那旁边那个小孩儿过来，什么小师弟是吧？本少爷赏你口糖吃。”
陆小九碰到目光，他下意识抓了抓陆羽然的衣服，“大师兄……”
陆羽然皱起眉来，“萧珵，你惹他一个孩子干什么。”
“我说什么了你就偏心他！”萧珵瞥着旁边跟着就变了脸，“一副可怜的样子做给谁看呢。”
陆小九一脸委屈地低着头，手里不忘扯紧了陆羽然的衣角，“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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