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陆羽然的头发洒下,他偏过身来露出了那张脸——幻境里的陆羽然虽眉目柔和了几分,但他装束上书院学子的衣服,总归是个男人的模样,解下头发却不一样了,那分明是张女子的脸。
谢清……是女子。
师兄……是女子?
不可能。
这是幻境,那方才谢清说求娶的事情……陆小九重新低下头看手里那个香囊,心里忽而猛然一跳,他求娶的……莫非不是什么小妹,而是谢清?!
想到这里陆小九几乎夺门而出,三师兄……刚刚师兄说让他听三师兄的,温以河肯定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被找上的温以河摸了摸下巴,“你都知道啦?”
他凑上去观察陆小九的神色,“他还真告诉你啦?其实我也就是那么一说,师叔还跟你说什么了?”
但陆小九听不下去温以河扯东扯西,他直接问:“谢清当真是个女子?!师叔的意思是……让我去提亲?”
“意思是这个意思,但是……”温以河忽然有些面露难色了,后面可不是什么圆满的好故事,而且小九都不看戏本子的吗?
陆小九以前做乞丐的哪里听过什么戏本子,但他想了一会儿又冷静下来,“不过事情应该没这么简单吧?如果一帆风顺,我们怕是到不了这个幻境。”
温以河心想他还挺开窍,“后面是有些变故,等学院的事情结束,小九你还是得回崔峤的家,你先回去禀告了母亲,再谈去提亲的事情,到时候师叔没传消息不让去,你就去提亲。”
提亲……陆小九攥了攥手里的香囊。
……
午后,马车行了半日才到寒衣镇。
谢家是大户人家,进府就有几个丫鬟迎上来,“小姐——你可算是回来了。”
好久不见小姐,几个丫鬟忙说着一些“小姐瘦了”之类的关心话,谢清一向善待下人,陆羽然等她们说过一阵才问:“母亲呢?母亲到底是生了什么病。”
不想这一问几个丫鬟都闭上嘴,“小姐……”
那就是有什么隐情了,陆羽然温声道:“我都已经回来了,有什么话你们尽管说就是。”
几个丫鬟互相对了对眼,才终于道:“是府上来了客人,是城里的大人,说是……来给小姐议亲的。”
“议亲?”陆羽然皱起眉,“难道是林……”
丫鬟道:“正是城里知府林家的公子,今日就在府上呢。”
第18章 幼时已许意
林家少爷这么快就来了?
“小姐……”一个丫鬟试探道:“老爷夫人也是想念小姐了,何况婚姻大事,总归是要小姐自己相看的,这才把小姐喊回来了,您可别……”
“我不生气。”陆羽然自然犯不着对这几个女孩子生气,何况眼前的变故是好事,林家少爷先出现,那这虚浮幻境里施下咒语的人恐怕就和他脱不了干系。
“这林家少爷叫什么名字?”陆羽然道:“我既然回来了,应该去见一见这位林少爷。”
“小姐可不能这样去见他。”几个丫鬟摆弄着谢清这一身的书院装扮,把人拉着往院里走,“咱们怎么也要给小姐梳洗打扮一番。”
“梳洗打扮?”陆羽然有些不自在起来,“我,你们要给我……装扮成什么样子呀?”
“自然是小姐的样子呀。”几个小姑娘簇拥着人,“夫人早给小姐备了衣裙,都是今年的新料子,近来时兴的发髻咱们也都学过了,保准把小姐打扮得天仙一样。”
“……”陆羽然耳根忽然一烫,“不用了吧?”
“我……我这才刚回来。”他推脱着想起什么,“理应先去拜会父亲母亲,还是一会儿再去换衣服吧。”
“是夫人吩咐让我们先给小姐梳妆的。”几个丫鬟都在笑,一边走着一边道:“今日来的这个林家少爷名叫林宴云,是城里知府家的公子,听说林家就这么一位少爷,是特意过来见小姐的。”
陆羽然认着路,“我跟他从前也不认识,他怎么会特意过来。”
“这就不知晓了。”几个丫鬟带着他停在一座阁楼前,“小姐咱们到了。”
一个雅致的阁楼正立在身前,牌匾是从前谢小姐自己题的,名为“清阁”,谢小姐一向很有才情,两个字足见笔法清丽。
但这是……姑娘家的闺房。
陆羽然总觉得别扭,虽说面前只是幻境,但他从小也读过圣贤书,这怎么都多有冒犯吧……
他要不要用几个幻形咒遮掩一下?
然而转眼他就给几个丫鬟换上了姑娘家的装扮——衣服自然是他自己穿的,谢清从前爱穿素色的衣裙,尤其喜欢绿色,今日给“她”换的是件粉衣,只在长长的裙摆上留了点缀,那点青绿像衬着朵娇艳的莲荷。
头发也散下来重新梳了,梳妆的丫鬟比对着簪子,长长的流苏垂下来,轻轻碰到了陆羽然的脸,他有些发烫的脸被珠子冰了一下,上面的嫣红都被胭脂遮住了。
也是头一回打扮成姑娘了……
他同模糊铜镜里一张肤白唇红的脸打上照面,有些陌生——陆羽然原本也是很清秀的样貌,但再装扮成女子,就和从前的样子只有五分像了,他的文雅温润除去一些,新添的全是清丽柔美,像是一尊细细雕琢的玉观音。
“小姐可真是漂亮!”
陆羽然感觉脸上更烫了。
换好了衣服,陆羽然便要去拜会谢清的父母。
谢府有个后花园,谢家老爷正在后花园待客,但绕过去的时候会先经过主厅,陆羽然在主厅先见到了谢府的夫人。
进门之前他问了自己一句:谢家父母会生成什么样?
倘若这里处处遇到的人都像故人,他会……见到自己的父母吗?
也是了却俗缘几百年了。
但事情没这么巧,陆羽然倒还松了口气,他给谢夫人行了礼,“拜见母亲。”
“清清终于回来了。”谢夫人瞧着年轻,她拉过女儿,一边撩着她耳际的长发,一副相看孩子长大的欣慰模样,“几个月不见清清,在外面可有受苦?回来了就好……”
“劳母亲挂碍。”陆羽然扮着女儿的模样同母亲说了说话,等一番问候完了,她才问:“听闻府上有客人。”
谢夫人想起自己是怎么把女儿叫回来的,一时愧疚道:“清清啊也别生母亲的气,知府家的公子特意冲着你来的,你父亲也是没有办法……”
人都已经回来了,陆羽然并不想同“母亲”分辨这个,他安抚道:“无妨的母亲,那个林家少爷在后花园吗?”
“是……你父亲也在。”谢夫人瞧女儿瞧久了,好像终于感觉女儿的态度实在太疏离拘谨了,她拉着女儿的手露出点伤心的神色,“清清啊,从前母亲也同你父亲商量过,咱们谢家就你一个女儿,往后的家业全都传给你,到时候招个女婿,绝不让你受了委屈,可这个林家的少爷……”
陆羽然淡淡笑了下:“母亲,知府大人家中有权有势,女儿从前也是听过的,我也体谅父亲,但是我总得先见见人。”
女儿越是懂事,做母亲的越是心酸,“清清若是以后真嫁到林家,咱们必然把半个谢家都给你做嫁妆,绝不让旁人轻看了。”
陆羽然只是客气地笑了一下,这林家听着就是虎狼窝,何况名声也不好,这林家少爷还不知道是什么模样。
若这幻境是谢小姐的怨气化成,陆羽然也是能理解她的不忿的——原本好好招赘的心上人没了,嫁给一个巧取豪夺的大少爷。
待客乃是抛头露面的事,谢夫人还留在正厅,陆羽然一个人去了后花园。
谢家不愧是富户,后花园里亭台楼阁假山碧湖都有,雅致得如同书香门第,他走过假山,远远就瞧见一个人站在亭子里,不知道模样如何,不是谢父,看来就是林少爷了。
他身边没有旁人了,想来是留着给她相看的。
走到树下庭院里忽然一阵风吹来,绿意摇晃间陆羽然隐约嗅到一些怨气的踪迹。
就是有些稀薄,像被什么强大的法力压着,透露一点难以分辨,但陆羽然心里已然有了数。
他径直朝着亭子走了过去。
“水榭晴云来几何……”
陆羽然才刚刚走近,就听见林家少爷忽然自己读起诗来,他顾自展开扇子,颇有意趣地把下句也念了:“夕阳忽送西峰雨。”
陆羽然脚步顿了顿,在想要不要不打扰他。
林少爷哈哈两声:“好诗好诗!”
陆羽然眨了眨眼,脚步慢了些。
但这林家少爷依然没有转身,他抓着扇子缓缓踱步,偶尔拍拍掌心,仿佛沉溺自己的世界不可自拔。
陆羽然便明白他是想等自己开口了,他细声道:“敢问可是林公子。”
林宴云闻声这才转过身来,他故作风度翩翩地扇着扇子,“谢小姐,我可是恭候多时了。”
这林少爷原生生得一身矜贵模样,年纪不过弱冠,眉眼里带了英气,若不故作潇洒,倒是一副朗正的好相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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