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九……你是在……”


    “我在给师叔遮雨。”陆小九声音里带了一点鼻音,“下雨了,我又不想惊扰了师叔修行,所以我……斗胆放肆了。”


    陆小九嘴上说着放肆,却一点也没动。


    可是避雨法子多着,把他叫醒,用个避雨咒,或者出去找个伞回来……哪里需要这样避雨的?


    陆羽然也不知道是不是鬼使神差,这一刻正对着小九的喉结,他脑子里涌上来的是昨天温以河问他:“师叔……知道小九以前喜欢大师兄吗?”


    莫不真是对着他这张脸……


    陆羽然喉间滑动,他觉得有些被小九环住拥抱的错觉。


    陆小九这样定定地围了一会儿,慢慢往后将半身落下来,“师叔……生气了吗?”


    陆羽然没有说话,但他生气犯不上……何况他为什么要生气呢?


    他感觉有些谢清的记忆在作祟了,望着小九那有些抱歉的眉眼,陆羽然心里有些砰砰直跳似的,翻涌的气血被他压着,他心里想着:我是该说他体贴,还是该说他越界呢?


    可他也没有越界,他连碰都没有碰他,他脱了衣服淋了雨,难道要在这里受他的责骂吗?


    那也太不近人情了,小九他……冷不冷啊?


    陆小九好像是真的被安静的气氛吓着了,“师叔我……我不是,我只是有些担心你被雨淋了。”


    “小九,这雨哪里来的?”陆羽然脸上这才凉丝丝地沾上了雨,“昨日夜里还有明月,今日不会下雨的,还有……”


    “这些花……”


    陆羽然仰头才发现,这一排昨日还郁郁葱葱的桃树,忽然一夜之间褪去大半的绿意,全都被桃红遮盖住了,细细的雨丝飘在花瓣上,更细洗得透亮嫣红,犹如枯木逢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盛景。


    “你……学会了?”陆羽然呼了一口冷气,昨日他才教了一遍的法术,小九这就学会了?


    陆小九点了点头,他将手边那根几乎花叶掉光的树枝双手呈起来,“这雨是练剑来的。”


    山雨欲来……


    “你……练了一晚上?”陆羽然仔细打量着陆小九的眉眼,想从他脸上找到些倦怠似的。


    可陆小九望着他就泛起浅浅的笑了,“不想辜负师叔的教诲。”


    他好乖巧……笑得也这般温和懂事。


    像是他想多了。


    陆羽然伸出手,拿过陆小九的外袍,沾了雨的衣服冷冰冰的,所幸雨不大,只是沾了濡湿的凉意,他无声的念了个咒,一股细微的风在两人之间撩过,片刻间一道卷走了湿意。


    陆羽然环过陆小九替他把外袍穿上,他轻微叹了口气,“也不怕着凉。”


    陆小九似乎愣了一下,他攥着手指道:“劳烦师叔。”


    “快起来吧。”陆羽然给他披完了衣服,自己先站起来,“已经天亮了,我去跟夫子告病说你今日淋了雨着凉,先回去歇息,你也很久没吃东西,我去找以河送些吃的过来。”


    “是……”陆小九跪久了,站起来有些膝盖疼,他慢慢挪动步子,想要藏一藏似的,可他藏得笨拙,陆羽然拿过他的胳膊,把他扶住了。


    陆羽然道:“你若是以前那个样子,我尚且能把你背回去不奇怪,有旁人看着,现在就只能扶着你回去了。”


    陆小九低下头,目光盯着陆羽然的指节,“多谢师叔。”


    “谢我干什么?”陆羽然心里清明道:“你替我遮雨,其实该我谢你的。”


    陆小九低头不明显地笑了笑。


    带陆小九回到卧房,陆羽然便出去了,他可以做的事情还多着,去找先生告假,去找温以河要吃的,他自己也有课业,还要去绣香囊……


    然而这么多事也堵不上他脑子里乱想的念头,今日睁眼的画面在脑海里闪回多次,若他真是谢清,为着一个遮风挡雨的舍己为人,也很难不心动吧?


    何况那一眼见到的陆小九眉目端正俊朗,垂下的目光待他后来才看清,里头几分温柔都能叫人恍惚心软了。


    可“陆小九”三个字要怎么让他多情心软啊。


    还有一件他不敢细想的……他昨夜是怎么睡过去的?


    陆羽然刚要往周夫子的院子里走,转角的地方居然碰见温以河,陆羽然隔着栏杆喊了一声“师娘——”


    温以河差点给吓着了,下意识要去应,可他挪了挪眼,又偏身往另一边走了。


    以河躲着我干什么?陆羽然眉头一皱。


    然而温以河只走了两步又绕回来,他脸色不好,指指点点似地过来戳了下陆羽然的肩膀,“师叔啊师叔,你们昨晚……”


    “昨夜怎么了?”陆羽然没明白:“我好像睡着了。”


    “睡,睡着了?你……”温以河耷拉着眉眼,喉中堵了两次。


    陆羽然觉得不对,“昨夜发生了什么吗?”


    发生了什么……温以河张口道:“你们昨晚也不知道回来吃饭!”


    陆羽然语气一泄,“这个啊,昨夜教了小九剑法,我入定忘记了,这才刚回来。”


    “那师叔忘记得可多。”温以河抱着胳膊后退了两步,“结界没撤,那里头的花旁人见着,还以为崔峤和谢清在里头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呢。”


    这……陆羽然还真忘了,走的时候光扶着小九了,没有回头看,但温师弟说话,怎么这么阴阳怪气的?


    “这也是教法术,师娘有什么烦心事吗?”陆羽然朝他偏了偏头,“学生替您分说一二。”


    “停停停!”温以河摆开手,“师叔啊您别拿我打趣了,旁的事情我真的不太好说,但是关于小九……”


    温以河卡壳了好一会儿,咬着牙才说出来:“师叔昨天有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啊?”


    陆羽然额角一跳,“什么……?”


    “师叔啊——我都说了小九对大师兄可能不一般了,我是委婉了一点,但我是想提醒师叔跟小九说明白,哪怕单单是对着幻境,也不可以沉溺在里面,万一以后……”温以河“唉”了一声,“我不说了,我说话不好听我先走了。”


    “……”陆羽然:“?”


    温以河绕着栏杆扭头就走,可他这个人藏不住事,走几步还是绕回来,又道:“怪我多嘴,我怕师叔不经人事,不明白小九的心思,我说明白一点,师叔眼里大师兄早就故去了,既然面前这张脸下面的身份不是大师兄,那明知道小九对大师兄很是挂念,就应该提醒小九不应该沉溺在里面。”


    陆羽然皱起眉,他第一次见温以河这般严肃地跟他说话,难道昨夜发生了点别的什么吗?


    “师叔啊,你倘若是喜欢一个人,那副模样的人站在你面前嘘寒问暖,无微不至,更是每天同吃同住,患难与共,还……告诉他要他去迎娶自己,这可就是真的情意缠绵了。”温以河声音低下来,“所以师叔你喜欢陆小九吗?”


    “我怎么会……”陆羽然感觉心底忽然撞了一下,他连同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小九是我……”


    “师弟”两个字被陆羽然生生咽下去,他不可置信地说:“我与小九相识……尚不足十日……”


    这问得太过匪夷所思了,他不添上那一句师叔,就说陆羽然自己,修行百年清心寡欲,他做人的时候尚且没尝过情爱的滋味,哪能死生往复之后,还要大逆不道地对自己的师弟动心呢?


    见陆羽然的表情是真的很不可置信了,温以河终于表情松动下来,“师叔又当我放了个屁吧。”


    陆羽然:“……”


    温以河这回是真的走了。


    陆羽然还木木的,他拖着步子去周夫子院里提崔峤告了假,从院子里出来,他终于将神识扩散到内海,不敢细想的事情还是有了结论——他入定时很少会睡着,昨夜是有人对他施了昏睡的符咒。


    是小九吗?


    温以河三缄其口,他昨夜怕是来过后山,他……看见了什么?


    恍惚间他走到门口,差点被门槛绊着了,一个声音在背后喊了他一声:“谢清——”


    这一大早怎么会这么忙,陆羽然差点没反应过来,一个同窗连走带跑地过来,“喊你几声了怎么也不答应?你家中来人了,说是要接你回去呢。”


    陆羽然顿时六神归位,他回过头,“我家里来人了?”


    “是啊,马车都上山了。”那同窗喘了喘气,指着院门的方向,“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看看啊,那马车那么大,想不到你家里还怪有钱的……”


    “可是……”


    怎么会现在就来了?


    陆羽然记得谢清家里来信上面写得清楚,还有几日才到归家的时候,怎么会突然遣人过来接她了。


    是变故。


    第17章 怎是女儿身


    书院门口。


    昨夜的雨已经停了,但细雨打湿了上山的泥路,马车一路滚过,在院门口的石子上留下了车辙。


    陆羽然出来的时候有两个小厮迎上来,嘘寒问暖地喊他“公子”,凑近了才喊一句“小姐”,随后听他们说:“夫人昨日病了,病中是越发想念小姐了,特意让我们过来接小姐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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