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还支支吾吾的。”温以河是有些渴了,他端过杯子,“小九,有件事我原是不想说的,但是——”


    “关于谢非臣……”咕噜咕噜喝了水,温以河皱着眉道:“你知道我一直抓着谢非臣不放,因为我介意他改投苍云天的事,这事我看师叔是不在乎的意思,那你呢?小九觉得我是在无理取闹吗?”


    这……陆小九正端着杯子,低头就和杯中的眼睛对视了,“我听,我听师叔的。”


    “小九啊……”温以河似乎痛心疾首,“当初你也是去过苍云天的,你知道那些人都是怎么污蔑大师兄害他受了重伤的,如果谢非臣去的是别的门派,我不可能和他置气,反倒是为他高兴以后能有好前途,偏偏他去的也是苍云天。”


    “但这些时日二师兄什么都没有做。”陆小九捧着杯子放下,“我在幽冥的时候发了琼胥求救的符咒,仙门弟子入幽冥凶险,但是三师兄和二师兄都来了……”


    “是,他是来了,可是……”温以河一脸皱成一团,有些话他似乎犹豫了很久,才终于叹了口气,“小九,有件事……我跟你说吧,这事情就算是我猜测……”


    温以河做了准备才道:“三师兄从入门就知道自己修行上没什么天赋,修不出根基只能修习符咒,所以这些年我一直在钻研符修,关于法器和传送法阵的事,我也算是有些研究。”


    陆小九点了点头。


    温以河坐下来,沾了点水在桌上划了道线,“昨夜咱们从幽冥出来,谢非臣人怎么样另说,以他的修为驱使个罗盘轻而易举,反正他自己也要出来的,所以我没吭声,但我其实也算过了,那个罗盘添上符签——让四个人穿过幽冥的结界根本不可能出岔子,而且昨天晚上我隐隐察觉到,师叔走一趟八苦楼回来,幽冥的结界并没有加固,反倒是在昨晚给我们开了偏门。”


    “那我们……”陆小九没听明白,“可是那个罗盘的确是坏了。”


    温以河画了个圈,又在上面画了个缺口,指着当做“罗盘”,“谢非臣说穿过结界的时候罗盘碎了,我们才半路掉下来,后来看到的罗盘也的确是缺了个口子,但是……”他用手掌蒙住了方才画的罗盘圆圈,“小九你看清楚了。”


    温以河挪开手,方才被他画的缺口位置,居然放着一块黑色的碎片。


    陆小九凑过来分辨:“这是罗盘碎的那一块?”


    “是,这碎片掉在传送的空间里,我要是没有发现,恐怕是再也找不到了。”温以河捡起那块碎片,“不过可惜这一块就算安上去也修不好原本的罗盘了,还是得另找一块玄铁石。”


    陆小九捧着半边脸看三师兄,“三师兄在半空的时候大吵大闹就是为了掩盖自己找到碎片的事情吗?”


    “那不是。”温以河悻悻道:“半空掉下来我是真的怕。”


    “我话还没说完呢——这罗盘本来不应该碎的,我觉得奇怪,所有我用符咒探了一下上面的痕迹。”温以河把碎片放在手心,默声念了个咒语,那小小的黑色石头上面缓缓飘起一点透明的气息,几乎难以察觉,“这碎片不是自己碎的,上面有人为损害的痕迹,而且这个法术不是冲着损坏罗盘去的,而是改了方向,是有人故意让我们半道出岔子,不让我们直接回到琼胥。”


    陆小九皱起眉,“可是传送法阵好像不会因为外界…….”


    他没敢多猜,温以河打了个响指,“你说的没错,这罗盘可以被外力损坏,但更改方向这种事,只有里面的人能做到。”


    温以河言下之意——他们几个人里面有人更改了方向损坏了罗盘。


    陆小九盯着那块碎片皱起眉,“三师兄是怀疑……”


    “咱们几个能做这种事的,难道不是只有他谢非臣吗?”温以河抱着手臂目光探向隔壁,“事情这么巧,咱们到了这么一个寒衣镇,正巧是他认识的地方,那掌柜的还那么给他苍云天弟子身份的面子,就是不知道我们到这里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那师叔……”


    温以河一愣,“你怀疑师叔?”


    “不是不是。”陆小九赶紧否认道:“我是担心……不过三师兄,从前大师兄说过,我们师兄弟理应互相帮助,我还是不愿意怀疑二师兄……”


    “小九啊。”温以河望着小师弟摇摇头,“我现在要去观察谢非臣的行踪,免得他做出什么加害师叔的事情,你要一起去吗?”


    “这样不好吧?”陆小九点了点头。


    隔壁屋子陆羽然与谢非臣刚安顿好东西,屋子里只有一张床,谢非臣主动道:“师叔去床上休息,我睡榻上。”


    “其实你们不用这样让着我的。”陆羽然道:“我现在……”


    “师叔。”谢非臣正关了窗背过身,他神色里带了几分迟疑,“师叔为什么……”


    连谢非臣也要问他为什么吗?


    陆羽然思忖着如何说:“我和谁住都没有关系,你们让我无非长幼,但你是师兄,倘若他们敬重我也该敬重你的。”


    但他又无奈地笑了笑,“当然我也是不想看你和温以河一直争吵。”


    “……”谢非臣很是尊师重道一个人,但他站在陆羽然对面,敬重之外忽然多出几分局促来了,“温以河一直那样,但是师叔……为什么不问我为何去苍云天。”


    “师叔不仅不问我为什么离开琼胥,还依旧把我当他们的师兄,把我当……琼胥的弟子。”


    陆羽然坐下来,他皱着眉缓缓问:“你难道不是吗?”


    “我……”谢非臣低头看了看自己挂在腰间的苍云天令牌,“我现在已经是苍云天的弟子了,当年苍云天的长老亲自找我,即便入门晚他也许给我大弟子的身份,江湖上因为从前的事有很多谣言,但就因为他的一句话再也没有人敢胡说八道,后来先掌门故去,我的长老师父当了掌门,现在所有人都当我是掌门首徒,没什么人再提我琼胥弟子的身份了。”


    “但……”谢非臣目光软了软,有些话好像哽在喉中不吐不快。


    “谢非臣——!”


    然而这时房门“砰”一声给推开了,温以河气势汹汹地走进来,甩开了陆小九拦他的手,“你都承认自己是苍云天弟子了,你的掌门师父对你那么好,还在这里一口一句喊什么‘师叔’?还跟我们一起回什么琼胥?我们到这里来……”


    “温以河!”陆羽然也没想到温以河会来,他马上面目严肃地打断了他,“不要胡说。”


    “我……”温以河攥紧了拳,他方才只是想带着陆小九过来偷听,可才听了几句,就听见他的“好师兄”维护“师门”,温以河扭过头,“师叔就把我当恶人吧,谁不知道人心难测,都一百年过去了我还妄想什么师门情深呢?”


    “三师兄……”陆小九拉了下温以河的袖子,“事情应该是有误会。”


    温以河无情道:“没有误会!”


    “是没有误会。”谢非臣眼里柔软的影子也一扫而光,他冷声道:“是我自己选的路,当年琼胥不仅没了掌门师兄,掌门印也不知所踪,人死的死散的散,小九找不到,萧珵没了安远王更是命人连山都封了,回不了琼胥,你觉得我能去哪里?”


    “我……”温以河想到什么喉中一塞,“难道我就有地方可以去吗?”


    琼胥的哪一个人是有后路可去的……


    “天大地大哪里不可以去的,你就非要去苍云天吗?垂棠宴……”温以河呼了口气,“那一年的垂棠宴你去过,你知道苍云天的那些人逼着大师兄自请上诛魔阵自证清白,师兄连剑都折在那儿了,还有小九……小九那时候连什么是镇灵塔都不知道,就要被他们穿了胸骨,后来……”


    “后来的事还要我提吗?”


    空气里骤然一静,仿佛连呼吸声也没有了。


    谢非臣攥紧了手,没再说后话。


    但这些话杀人诛心啊……


    陆羽然感觉自己被无形地捅了刀子,他一开始只是气从前的师弟闹成这样说出这样的重话,可生气马上被自惭形秽盖过去了,若非是他出了事,怎么会闹得大家都不在了,山门也散了……


    但他做了这样的事,怎么会还有人维护他呢?


    “师叔。”小九忽然很轻地喊了他一下,陆羽然都没注意到陆小九是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去的,小九一直注视着“师叔”的神情,仿佛从中瞧出了什么。


    “没事。”陆羽然故意舒了舒眉,“小九,你先出去。”


    “可是……”陆小九犹豫了片刻,还是听话地走出去了。


    好在有小师弟省心……陆羽然眼见陆小九出去了,他站在桌边,左右看了看两个互不正眼相看的师弟,“你们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我……”温以河倒是真想说,只是瞅了一眼陆羽然,“哼”一声算是表了态。


    谢非臣也很是轻声地叹了口气,“我并非想和他争论。”


    “不想和我争论?”温以河抱臂伸着脖子,他又道:“谢非臣,若是我们一行人在这个寒衣镇遇到了什么危险,我一定会放在你的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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