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沈霁的这句反问,把主动权交给了裴忱。
最后得到的回应是定义为情侣。
即便至今,沈霁都不知道这个关系横在他们两个人之间 到底有什么意义。
他既没办法对裴忱演出喜欢,也从来就没有哪一刻真的把裴忱当成恋人。
他们的相处更是和情侣毫无关系。
可如果不是这个定义,裴忱不会在易感期顺理成章的留下他,沈霁也不会心安理得的接受裴忱的标记。
这好像就是他们之间以物换物,皮肉交易的一层遮羞布。
提出的时候觉得滑稽,相处起来毫不在意,哪怕离开也没有一个人当真。
倒更像是裴忱一种被沈霁羞辱之后的执念显化。
可直到今天,裴忱对他还有执念。
真的是执念吗?
裴忱不回答他,沈霁有样学样,也不直接回答。
他解开了安全带,胸口里那股沉闷终于散开了。
沈霁微微侧过身,和裴忱幽深的双眸平视,他脸上的表情很淡,没有笑意,也没有任何情绪,冷静开口:“裴忱,你总是问我清醒吗,现在我问你,你真的清醒吗?”
喝了酒的沈霁问没有喝酒的裴忱,你清醒吗?
“我很清醒。”裴忱说。
“好。”沈霁了然的点点头,“那我接下来要问你的话你能回答就行。”
裴忱解开安全带,把车熄火,侧头,露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沈霁的第一个问题:“你知不知道我到底是一个什么人?”
沈霁是一个什么人?
利己至上,情感淡漠,道德败坏,两面三刀......
这些词语全都可以介绍他。
PTSD很难共情他人痛苦,做事永远以自身利益与快感为准则,没有世俗道德束缚。
这是永远不会得以医治的病症,也是沈霁活在这个世上二十多年的处事准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恶。
他不会改,也改不了。
所以,他一定不是一个好人,甚至都不是一个正常人。
“.......”
裴忱沉默看着他,眸光微动,却并没有回答。
沈霁也不在意他会不会回答,继续问他:“你知不知道我都对你做过什么?”
沈霁对裴忱做过什么?
他所有的恶意和道德败坏都在裴忱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将他的私生子身份公之于众,逼迫到让他退学,戏弄他的感情,利用他的信息素,不需要了之后像条狗一样甩开。
“......”
裴忱皱眉,眼里流露出一丝类似痛苦和挣扎的情绪,却依旧没有说话。
沈霁看着他微微皱起来的眉头, 却莫名觉得紧绷的心脏在这一刻被放缓。
他的脸上缓慢流露出一抹轻浅的笑意:“或者我换一种问法,你还记得我们当时因为什么而纠缠在一起吗?”
这次裴忱没有再保持沉默,他嘴巴在动,两个带着涩意的字,顺着微颤的呼吸传到彼此的耳朵里:“利用。”
裴忱用词很精简,概括得也很准确。
就是利用。
“是。”沈霁点点头,坦荡的认下,“是我利用你。”
“我利用你对我的信任欺骗你,毁掉你。利用你救下我的同情心,找一个容身之处。利用你对我的感情,心安理得的向你索取信息素。”
坦白来说,这些话,听起来轻飘飘,可真的落在身上,是很沉重的,回忆起来也足够疼。
桩桩件件,全都是沈霁曾经真真切切对裴忱做过的。
是裴忱那场难以忘却的美梦里,另一面残忍的真相。
沈霁轻轻笑着,眼底的笑意却没有达到深处:“裴忱,你觉得你需要和我这样的人建立关系吗?”
裴忱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听懂了沈霁前面的所有问题。
为什么不回答他的问题,为什么又要问这么多的话。
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知道吗?
我对你做过什么样的事,你还记得吗?
你记忆里那些不可忘记的一切,全部都只是建立在“是我利用你”的基础上才能存在。
裴忱,你想清楚了吗?
因为执念,要和这样不好的沈霁,要和对你做过很坏的事却从来没见过一句抱歉的沈霁,要和一个至今都没有表露过自己真正情感的沈霁,建立什么关系吗?
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执念,喜欢,爱。
无论哪一个,你真的还敢在沈霁身上下赌注吗?
即便现在,你仍旧不清楚,沈霁对你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
或许仍旧只是利用,或许还是一种逗弄戏耍的手段,或许依然可以随意抛弃。
“那就继续利用我。”裴忱死死看着他,一字一顿,坚定的说。
“沈霁,如果我还有利用的价值,你就为了它,留在我身边。”
“......”
一时哑然。
哑口无言。
沈霁正视着裴忱的眼眶渐渐变得涩胀,瞳孔深处慢慢染上水色。
他们在对视。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死寂。
沈霁艰涩的笑了一下,眼角闪烁着莹莹水光:“裴忱,你还真是……”
你还真是什么?
真是愚蠢,真是不长记性,真是不知悔改。
真的是傻得可笑啊。
真是什么?
沈霁没继续说下去。
或者是说了什么,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直接被呼吸声淹没,什么都听不到。
“你真的想清楚了吗?”沈霁喉结滚动,最后问了一句。
裴忱缓缓靠近他,眼眶也变得和沈霁如出一辙的红,他深深看着沈霁近在咫尺的脸,微微瞪大的眼,低声说:“我爱你。”
答非所问。
却也已经是最好,最贴切的回答。
你要和沈霁建立关系,好啊,那你是不是能接受他的恶劣性格,是不是能接受他光鲜亮丽外表下的阴暗,是不是可以对以前的一切做到毫不介意?
这真的是一个很好的问题,很久之前,久到裴忱尚且不知道自己是一个私生子,不知道自己有一个滥情的父亲,几乎见不到几面的母亲之前。
他的外婆曾经对他讲过一个故事。
那是一本很薄,很童真幼稚的故事书,书名叫《小王子》。
里面有一句话和这个问题几乎如出一辙——
“如果你想要和别人制造羁绊,那就要承受掉眼泪的风险。”
裴忱,你既然已经知道沈霁的种种不好,偏偏还是选择喜欢他,甚至无可救药的爱上他,那就没办法了,他给你的一切,好的坏的,你都要全盘接收。
沈霁就是这样的人,你已经知道,他不会改,他永远改不了,他可能一直会是世俗意义里的坏人。
但如果你想要在他的生命里占据一席之地,想要和他建立羁绊,那你就要忍受着掉眼泪的痛苦和难过。
裴忱伸出手,落到沈霁泛红的眼尾,沾到一片濡湿的水渍,用指腹感受着他眨动的眼睫,哑声说:“沈霁,你可能不知道,五年前,我真正喜欢上你,是在你失忆之后。”
沈霁早就已经在他说出“爱”那个字之后,变成了嘴巴沉默,浑身僵硬的哑巴。
裴忱的触碰,言语,在这一刻全都变成飘荡在耳边,轻飘飘的呼吸。
他不知道这个时候要有什么反应,只好用尖锐的牙齿用力撕咬着口腔内壁,用疼痛和腥甜的鲜血维持清醒,强撑着抬起头,继续听着裴忱的话。
裴忱哑声说:“那个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你是什么人,你对我做过的事,我从来没忘记过。”
“……”
“我应该恨你,应该报复你,那个时候就该对你,像对待仇人一样报复你。”
裴忱其实什么都知道。
他不是真正的傻子。
裴忱的眼眶越来越红,看起来恨不得将沈霁整个人彻底吸入眼底深处,可他很克制的将指尖停在沈霁的脸颊,垂眼,很低声的说:“可我喜欢你,我做不到。”
可偏偏有了喜欢这个词。
让他完全没办法对沈霁狠下心。
偏偏所有应该有的报复,通通没有办法做到。
沈霁生病受伤,裴忱愿意倾尽仅有的钱财去救治他,甚至不惜动用那张裴家打发施舍给他的银行卡。
沈霁住院一周,裴忱忙前忙后,还要腾出时间主动下厨为他做晚饭。
沈霁出院他会从以前经常的晚班,申请出很多天的早点下班回家的机会。
沈霁的腺体出了问题,需要信息素,裴忱就心甘情愿的忍受着腺体的剧痛,将信息素抽取出来给他。
他对沈霁做的一切的事,无非只是因为他是沈霁。
他是好,是坏,全都不是裴忱喜欢他的原因。
好的沈霁是沈霁,坏的沈霁也是沈霁,裴忱一直都知道。
可喜欢,这种东西是没办法控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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