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的代驾陆陆续续都到了,只有他,毫无动静也丝毫不着急。
虽然沈霁很清楚,裴忱根本就一滴酒都没喝,唯一有的一点酒气,也是接吻的时候从他嘴里沾到的。
沈霁望着车水马龙的街道,目送最后一个人离开,脸上的笑意很快掉下去。
他往侧偏头,冷冷睨了裴忱一眼,没好气的说:“这下满意了吗。”
裴忱站在他身侧,闻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指什么?”
夏夜里的晚风还算清凉,拂在身上没多大热气,适当的还能吹散一些令人昏头的酒气。
沈霁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只抽过两根的烟。
这里已经没有外人了,当着裴忱的面,他从容自得的点上了火。
打火机“咔哒”一声合上。
沈霁白皙纤长,骨节分明的手指间夹着这只燃着的烟。
他并不急着吸入,只是垂眼,安静的盯着那缕缓缓升腾的烟雾,鼻息里被烟草的气息浸润。
“全部。”
沈霁说着,抬手将过滤嘴轻轻抵在薄唇之间。
沉默的含了一会,没有过肺,见裴忱在旁边一直盯着他看,沈霁淡然抬头,将烟从唇边挪开半寸,薄唇轻轻一抿,圆润的烟圈慢悠悠朝着对方飘过去。
一瞬间,裴忱的脸被烟雾氤氲得模糊朦胧,脸上的表情也跟着看不清楚。
“你问的问题我回答过了,你想吓的人也吓到了,马上要滚了还给我埋一颗定时炸弹,这些——”沈霁一一列举着,刻意停顿。
他手里松松捏着那根香烟,米白色滤嘴被唇瓣浸得微微潮湿,反问的语气:“不满意吗。”
沈霁的眼皮垂着,脸上剥去了虚伪的笑意,神色冷淡漠然,整个人身上透着疏离的戾气,声音却裹着一层淡淡的沙哑。
这还是裴忱第一次亲眼见到沈霁吸烟。
以前更多的是在监视器后面,沈霁喜欢洗完澡坐在沙发上沉默的吞吐,但隔着屏幕总看不真切。
而现在,沈霁这幅模样给他的,是肉眼可见的冲击。
以至于哪怕是挑衅一样往他脸上吐烟圈,眼眶被烟雾熏得涩胀,一时间没办法从他的脸上移开。
面对沈霁的问题和眼底的催促,裴忱给出的回答是:“沈霁,你知道,我不想要这些。”
他说,不想要这些。
那要什么?
在沈霁这里,裴忱不依不饶的,不死心的,不放手的,在被骂过,被羞辱过,到最后还是想要得到的,究竟是什么?
你知道。他说。
我不知道。沈霁想。不想知道。
沈霁垂着眼弹了弹烟灰,哑声问他:“那你想要什么?”
来的时候还是临近傍晚,能看见夕阳,怎么只是喝了点酒,吃了一点菜,就变得这么晚了。
天上挂着很多星星,可沈霁低着头。
他不禁想,这场对话的发生是不是有必要的。
就像当时他想,裴忱今天过来,是不是有必要的一样。
“沈霁,我想要的答案,你其实根本就没有回答。”
沈霁仍旧低头直直看着手里那支烟。
虽然他只吸了一口,可烟已经燃到一半了。
其实无论他有没有吸,这根烟从被打火机点燃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要变成灰。
除非他在最初,有一点火苗时就彻底磨灭,否则,总要烧到尽头。
沈霁在心里估摸着这根烟彻底燃烧到尽头的时间,心里有了底,他终于抬起头,眼底一片清明:“‘和你一样’不算回答吗?”
“不。”裴忱定定看着他,摇头,告诉他,“因为我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沈霁在心里数秒,算着烟尾烧到手指的时间,一边缓慢问道,“都是在意,不是么?”
裴忱没有被他拐着走,他微微低头,直视着沈霁的眼睛,问法很直接:“我在意你骗我,你呢,你在意什么?”
这个问题没有很快等到回答。
烟头马上就要燃着,沈霁隐隐能感受到指端传来的一阵热意。
“你在意的是我骗你?”沈霁忽然问他。
“是。”裴忱说。
沈霁好像听到了什么意外的回答,眉头微微一皱,嘴边却挂上了一抹笑意,他低声说:“那看来是我想错了。”
“什么意思?”
裴忱不想和他绕弯子了。
在那个吻里,他其实已经意识到今天沈霁是可以和他好好说话的。
所以他忍耐着,等待着,缓慢的进行着对话,拉扯,等着那个答案。
然而这一刻,在沈霁漫不经心的笑意里,他忽然就不敢等了,不想再等。
他想知道沈霁的回答。
心跳很快。
如此迫切。
沈霁目光散漫地望向远处街道,指尖松松拢着烟身,任凭火苗一点点往下烧,燃落的烟灰簌簌往下掉。
火苗一路燃到烟蒂边缘,终于彻底燃尽,沈霁手腕微微一垂,任由烧尽的一截烟梗直接坠落在地面,脚尖轻轻碾了两下,动作懒散又随意,他抬头慢条斯理把剩下的话讲完:“我以为你在意的,是我要离开。”
裴忱心神猛然一颤。
这一刻,远比刚刚听到那句回答,反应要更加强烈。
沈霁现在已经醒了酒,他很清醒,很理智的站在自己面前,他说,他以为裴忱在意的,是他欺骗话语里的永远离开。
所以他说,我跟你一样。
我们一样。
是什么意思?
等量代换,是不是意味着,沈霁在意的,也是他的离开。
这个想法其实一直深藏在裴忱心中,隐隐能察觉到,却从来不敢真的去想。
怕太过自取其辱,所以连自欺欺人也不敢了。
但现在,没有哪一刻会比现在更加合适,问出这个问题。
“你不想要我走,是吗?”
牙根在颤抖,手也在抖。
他明明早就已经不是五年前那个任凭沈霁主导左右的裴忱,为什么现在只是问出一个问题,却觉得浑身所有的力气都抽丝剥茧了呢。
裴忱只觉得这一刻,他的心脏里面插了一颗钟表,时针每挪动一小格,都像钝针缓缓扎在心口。
每一秒都被拉得格外漫长,心口紧紧揪着,呼吸下意识放轻。
沈霁没回答的问题,他耐心的重新问了一遍:“你在意的,是我的离开。是吗?沈霁。”
黑夜里,街灯明亮,他低头看着沈霁清澈如湖泊的眼睛,心脏怦然悦动,撞得肋骨发颤。
整颗心高高悬在半空,如同等候一场迟来的宣判。
这一刻,真像是回到了籍籍无终的青涩年少时代。
裴忱从沉静冷漠的裴学长,变成一个连问话,等待都要满心焦躁,急不可耐的十六七岁少年。
可明明哪怕是十六七岁,他也是一贯波澜不惊的从容淡定,这一场源于思春期的急切,是不是来的有些过于晚了?
但当被等待的人变成沈霁,裴忱却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合理的。
周遭的喧嚣全都退得很远,没有呼吸,没有回应,没有心跳,只剩下绵长无声的煎熬。
“是。”
宣判者落下法槌,裴忱的心跳忽然就规律了,一口沉积在心口,近乎数十年的郁气,终于在这一刻,在沈霁破罐子破摔一样的肯定回答里,长长的吁出。
裴忱再也忍不住,他伸长手臂,攥住对方的后颈,在沈霁完全没反应过来之前,不由分说将人拽至身前,俯身,低头,狠狠吻了上去。
这个吻和不久前那个突然的吻,给人的感觉几乎如出一辙,都带着不容反抗的强势,粗暴地碾磨着带着清淡烟草味的唇瓣,裹挟着滚烫的冲击力。
却也能隐隐察觉到不同。
或许是酒劲还在,一切太过猝不及防,沈霁没反应过来也好,心甘情愿的接受了一个吻也罢,总之他并没有反抗。
沈霁的唇齿被裴忱疯狂掠夺,犬齿撕咬,是疼的,疼得皱眉,恨不得把人推开让他滚,可沈霁却只是忍耐的睁着眼睛,将裴忱这一瞬所有的表情尽数收入眼底。
裴忱的吻很粗暴,急切,又急又重,带着毫无章法的莽撞,好像要印证什么一样。
可他的肩头却在微微发颤,原本平稳的呼吸也是紊乱的。
沈霁看到他的眼尾,想,这里为什么会这么红?
裴忱闭着眼,脸上带着孤注一掷的痛苦和绝望。
沈霁其实没怎么思考,只是被他咬得舌尖太疼,于是开始缓慢的,迟疑的回应。
唇齿间,舌尖相抵的一瞬间,裴忱骤然睁开眼。
他整个人猛地一僵,所有蛮横的动作瞬间停住,连呼吸都戛然而止,睁着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沈霁。
沈霁清清楚楚看到了他通红的眼眶,布满血丝的眼球壁,心下了然,下意识想笑。
但这个时候他们的唇瓣还是紧紧贴在一起的,骤然停止的动作将他们的情绪卡得不上不下,沈霁不满的咬了一口裴忱的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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