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没什么好说的,盛玄不许别人探望,她自己又忙着照顾戚惊华,已经隔绝了外界,许多新鲜事都不知道,只能闲扯些将军府里的鸡毛蒜皮,戚惊华并不在意是鸡毛蒜皮,只要是盛玄说的,她都听的很认真。


    日头西斜的时候,下人送来了晚上的汤药,盛玄亲手喂戚惊华喝完,一口也不让她落下。


    “玄儿,我想听你的琴声。”


    盛玄:“想听什么?”


    “《山野小调》就很不错。”


    盛玄笑了笑:“是不是还要唱几篇《诗经》来和?”


    戚惊华道:“肺疼,唱不了了。”


    盛玄说:“没关系,我给你唱,想听多少都行。”


    照常又忙碌了一天,伺候戚惊华睡下之后,天色已经很晚,盛玄才有了点空闲时间。


    她出了院子,提着一盏灯快步朝将军府后门方向走去,在一处小竹林前停下,不一会儿,便有一道黑影像一阵风似的的飘了过来。


    “盛姑娘。”


    却是滕恒。


    盛玄道:“辛苦你了,近日可有收获?”


    滕恒也不寒暄耽搁,道:“在下联络到一个朋友,他曾去过蜀中,据说在蜀中见过与戚将军相似的病症。”


    盛玄急道:“可有医治之法?”


    原来她虽然在表面上接受了现实,却仍旧不肯放弃任何一点希望。


    滕恒皱眉:“在下那朋友不在帝都,与他联络有些麻烦,我打算亲自去找他一趟,盛姑娘放心,在下一定会打听清楚,若有医治之法,定会快马加鞭告知盛姑娘。”


    听他这样说,盛玄心里还是忐忑,但总归有了些希望,她深呼了一口气,道:“多谢你了。”


    说着,把准备好的布包给他。


    滕恒:“……其实你不必每次都要给我报酬。”


    盛玄:“最近麻烦你的实在太多了,除了为将军寻药,还要你帮忙查些不好拜托别人的事。”


    滕恒:“戚将军的病的确奇怪,你的怀疑并非没有道理,只是在下能力有限,有些东西能查到,有些东西却是没法触及的。”


    “我明白,”盛玄道,“但总归是要查清楚的。”


    滕恒担忧的看着她:“盛姑娘,戚将军一定会没事,你……不要过于伤神了。”


    “我没事。”


    她不相信戚惊华的病真的无方可解,也不相信病因真的是旧疾复发,在回帝都之前、在北境时就已经有很多疑云围绕在她们身边,想要去查证时却又总是无处入手,这就更让人在意了。


    那段时间盛玄恨不能把自己分成几瓣用,暗中联络帮手查那些“疑问”,打理将军府上上下下,应付皇帝和那些所谓关心将军的权贵,还要担心戚惊鸿知道府里的情况,并关心他的学业,最重要的,还是照顾戚惊华。


    很多事情戚惊华都看在眼里,她想劝盛玄,想为盛玄分担,自己却连下床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天一天等待着死亡的来临,是比想象中要可怕的事情,她故作释怀说自己是受了老天的责罚,说的时候很轻松,好像对一切都能够平静应对,可当真的要面对的时候,那滋味竟是从未感受的难熬。


    她曾经千里走单骑,如今却躺在床上翻身都困难,她曾经一刀破城门,如今却拿不稳一只水杯,她曾经身中数刀仍能与人大战拼命,如今想说一句话却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太痛苦了。


    但她不能把“放弃”说出口,她怕看到盛玄崩溃,也后悔没有早点找理由把盛玄支出帝都,只因为内心的不舍,那封伪造的静明渊的书信才在实在撑不住的时候给了盛玄。


    然后想到,盛玄那么聪明,一开始就没有信那书信,并且比她更敏锐的察觉到了一些事情。


    她却害怕盛玄沾手。


    于是只能尝试着规劝。


    她跟盛玄说:“惊鸿那小子虽然看着沉稳,其实还是个小孩子,以后恐怕不会走仕途,要在山水诗情里浪迹一辈子了,这也没什么不好,但思来想去,还是会让人不放心。”


    盛玄道:“有什么不放心的?你护着他长到大了,有空闲,我也会照应他。”


    戚惊华便趁机道:“崇山书院那边景色不错,气候也宜人,你以后去那边吧,顺便照应惊鸿。”


    盛玄:“以后再说。”


    她跟盛玄说:“俞令七家里的产业现在是越做越大了,扬州和蔚州都是他家的地盘,倒真是让人羡慕。”


    “羡慕什么?”


    戚惊华:“羡慕他有钱又潇洒,自在又随性,玄儿,这个朋友你该交一交。”


    盛玄:“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她跟盛玄说:“小彧远在南境,这么久都没什么消息,也不知道他过的好不好。”


    那必然是不好。


    这时候的戚惊华瘦的只剩皮包骨头了,情况越来越不好,有时候连药都喝不下,盛玄每日看着她,心里的绝望越来越重,她也接连病倒了几次,对“将军的病没有大碍”已经不抱期望,连自欺欺人的伪装都维持不住。


    她一向知道戚惊华的心思,所以这次没等戚惊华开口,她就说:“有机会的话,我会去南境,帮你看看穆王。”


    后来也忍不住问:“将军,你关心那么多人,怎么不关心关心我?”其实她清楚的知道戚惊华每一句话的动机最后都是为了她。


    果然,戚惊华也终于说出了对她的担忧:“玄儿,帝都是风波之地,我若死了,你便离开这里,去江南,去南境,回静明渊,哪里都好,不要留在帝都,不要去碰……那些不该碰的东西,听我的,好不好?”


    在她开始说这些话的时候,盛玄的眼泪便已经夺眶而出,在这一刻,她清醒的意识到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正在离她远去,而她无能为力,挽留不住,除了像所有无能的人那样痛哭,试图以自己的悲惨来博得上苍的一点可怜,再也做不到其他任何事了。


    戚惊华死在了秋天,没等到盛玄寄予的最后一丝希望。


    那一天,盛玄如同往常一样坐在她的床边,抱了琴给她弹唱《山野小调》,听她说还想再看东风拂衣境,盛玄答应了她,一曲罢,却再也没听到她的声息。


    秋深霜重,万物凋零,天地无色,共鸣哀歌。


    定平五年秋,阴风沉降,天道不昌,吾……永失吾爱。


    第58章 生者无依


    盛玄没有离开帝都。


    她比自己想象中的坚强,只在人前痛哭了一次,便打起精神料理戚惊华的后事。


    戚惊鸿收到消息从书院那边匆匆赶回来时,戚惊华都已经要下葬了。


    他不肯相信,亲眼看到了棺木,还质疑那是假的,非要打开棺木看一看里面躺的到底是谁。


    盛玄拦住他:“惊鸿,你一向懂事,这一回,也叫人放心罢。”


    戚惊鸿说:“我走的时候她还好好的,还说了会来书院看我,短短两个月,只有两个月,现在你告诉我她生病不在了,叫我如何能信?”


    盛玄:“给你看了,你就信了吗?”


    又一个自欺欺人的人而已。


    戚惊华被特许葬入了敛苍圣山,入殓官员问盛玄要不要放些惊华将军生前的贴身物件时,盛玄给了他破境刀和戚惊华的盔甲。


    “这刀……不是戚家祖传宝刀吗?”


    “将军的意思,这把刀陪伴了她一辈子,她想带下去。”


    “可是……”


    盛玄不给他疑问的机会:“破境刀象征勇武和忠义,戚将军一生为国为民,难道不配勇武和忠义之刀相伴吗?”


    那的确是戚惊华的意思,按理说,破境刀应该接着给戚惊鸿用,依戚家军的规矩,死了一任主帅,那么也该由戚家其他人补上,就像当初戚帅受刺身亡、戚惊华临危受命一样,破境刀是戚家强者的象征,也代表着一种传承。


    然而戚惊华不想让这沉重的传承落在唯一的弟弟身上,这些年来,她有过许多决定和改变,起初觉得一个男孩就应该顶天立地,不做人杰不做英雄就不配姓戚,后来又觉得,人只有自己强大起来才能无畏无惧,所以她要求惊鸿变强大,直到她自己接手“戚家主人”这个担子久了,才明白它的束缚,她心中有国,但是家也很重要,她已经用了一生的时间去履行戚氏的职责,但不想把“忠义”的枷锁强硬的套在惊鸿身上,戚家人世代忠君爱国,可方式应该由戚惊鸿自己去选择。


    她一直知道惊鸿爱文不爱武,对破境刀从来都没有兴趣,生命的最后阶段,选择支持他的喜好,躺在病床上的那些日子,她给皇懿写了好几封折子,都是关于戚家军的,其中有许多计划,唯独不提戚惊鸿。


    而今,破境刀也该随她而去了。


    至于战甲,那官员似乎还有疑惑:“这……好像少了些东西?”


    盛玄道:“我与将军感情深厚,她故去,我终日难平,所以留了将军战甲上的护心镜在身边,以作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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