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质问却没能说完,因为戚惊华突然颤抖着扶住了门框,紧接着脸色一变,呕出了一口猩红的血。
“将军!!!”
盛玄见过很多次戚惊华受伤流血的模样,严重的时候,卧床半个月都起不来,她本以为自己早该习惯了,戚惊华生就不同于常人,似乎来这个世上就是为了流血牺牲的……可当戚惊华在她面前呕出那滩血的时候,她却有一种心都空了的感觉。
恐惧如同巨石一般压过来,压走了其他所有的情绪。
而戚惊华一病如山倒,任盛玄找遍了帝都名医,却看不出折磨戚惊华的究竟。
她百般打听,求俞令七帮忙寻江湖名医,拜托滕恒找奇人异士,甚至派人到静明渊去,想试试师门那些隔绝尘世的高人们有没有办法,后来听说安王府为小郡主请了南境神医谷的名医,她便马上求到了安王面前。
半生不屑于理睬世人的桀骜,在戚惊华的病情面前都粉碎无形了。
安王府与戚家颇有些来往,安王爷也是个很好说话的人,他听说之后当即请神医到戚府为戚惊华诊脉,但也都是一样无解的结果。
戚将军在苦寒之地数年,一身伤病缠身,在北境那等地方恐怕也没有条件根治,底子早就坏了,内脏也有损伤,如今是各种病痛一齐来作乱,为今之计只能是用最好的温补药材来调养,并无除根之法……
盛玄道:“那就用最好的药。”
戚惊华久不去军中,堆了好多事务,副将尹锋前来探望过几次,宫里皇上和皇后也很快知道了戚惊华的病情,来看过之后都是叹息:“戚将军平日里并无异常,怎会一病就病的这样严重?”
盛玄懒的跟他们解释,也只道:“将军要用的几味药材十分稀有,恐怕宫里才有,希望陛下能给个恩准。”
皇懿道:“只要能治好戚将军,便是要朕发上龙冠做药引也没有问题。”
盛玄漠然看着他,道:“不必。”
有了帝后开头,军中将士和京中大人们都来上门探望,盛玄把除了带着珍稀药材来的都给拒了,唯恐影响戚惊华休息。
然而她伺候的那么精心,寻访来的吊命药材那么珍贵,戚惊华却还是肉眼可见的衰弱了下去。
“我不喝药了。”她半倚着床头,看着忙里忙外的盛玄,很是心疼。
这不是她第一次这么说了,盛玄每回听了都要生气,而这回兴许是所有的气都生的差不多了,仅剩的一点,也在看到她日渐消瘦的脸颊散去,盛玄端着瓷碗坐到床边,眼角带着疲倦的温柔:“嫌苦吗?我叫人又买了几盒蜜饯,北市玲珑坊的,喝了药吃几颗,嘴里就不会苦了。”
戚惊华道:“你一向知道,我不怕疼也不怕苦的。”
盛玄脸上勉强堆起来的笑容听了这话顿时淡去,她极力忍住了心尖上的剧痛,道:“静明渊那边很快就该有消息了,办法多的是,你这病……不过是个小病。”
戚惊华抬起手,这简单的动作也开始让她为难起来,盛玄连忙把药碗放到一边,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戚惊华看起来十分心平气和:“你比谁都清楚,你的师父和师兄虽然本事大,却不会救人,这世上再厉害的人也不是无所不能的。”
盛玄不语。
戚惊华道:“玄儿,我自己的身体我最了解,真正像江水东逝一样,挡是挡不住的……”
盛玄握住她的手,几乎勒出了痕迹。
戚惊华试图安慰她:“生老病死,其实也都是很寻常的事,你跟我一起那么多年,该是都见惯了,咱们还有条件找名医找最好的药,有些穷苦人家的,可能染一场风寒就会保不住命……”
她又道:“所有人都奇怪我这病怎么来势汹汹突然就没有转圜余地了,我自己也在想……或者就像大夫说的那样,是病根留的太多如今一起爆发了,也可能,是我一生杀孽太重,手上染血太多,老天给了报应……”
泪水如雨而落,顷刻间便打湿了相握着的两只手。
戚惊华轻轻叹息了一声,道:“别哭,玄儿。”
第57章 永失吾爱
“我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和惊鸿,你这样,叫我……如何安心啊?”
她很平静的接受了自己身上的病症是不可治的,戚惊华从不畏惧死亡,她只是牵挂太多,怕自己珍视的人过于沉溺悲伤。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盛玄松开她的手,几乎是吼出来的,“我说是小病就是小病,天下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你在想什么?你凭什么不吃药?你生病了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告诉我?你凭什么要把我支走?你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可越是喊的声嘶力竭,心里的恐惧就越是无法阻挡的蔓延。
她向来不是一个糊涂人,不会看不清如今的处境,正如戚惊华所说,她什么都明白,此时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戚惊华宽容的看着她,眼里是藏不住的心疼。
“将军,我好害怕……”盛玄哭着趴在戚惊华身上,抱住她的腰,声音越来越颤抖,“我从山里出来,一直都是跟着将军,出谋划策也好,跳舞吟诗也好,所有的事情,只有将军在看着对我来说才有意义,将军,你一定一定不要有事,好不好?”
“玄儿,”戚惊华轻轻抚着她的头顶,动作很温柔,话却隐含着残忍的意味,“我希望……就算没有我,你也可以活的很好。”
“不会好的,”盛玄说,“盛玄的心里如今只有将军,喜怒哀乐都是因为将军,我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师门皆是淡然无情之人,所以、所以我只有将军啊……”
戚惊华在心底叹了口气,强迫自己把眼泪忍了回去,她说:“你也是我很重要的人,玄儿,一个人不可能因为另一个人而活。”
盛玄却抬起头,与她对视:“你才知道吗?”
戚惊华默然看着她。
她们对对方的心思从不曾说出口过,也记不得是什么时候发的芽生的根,在日复一日的无间相伴中渗透到了生活里的点点滴滴,蓦然想起,才发现已然刻骨铭心。
有些爱不曾诉诸于口,却比世间的所有爱意都要深沉。
听到盛玄这样问,戚惊华没来由的一阵心慌,知道自己快死的时候她都没有这样慌过……她怕盛玄说出来。
如果是以前,知道盛玄的心意,她会高兴到疯癫,然后去计划和这个姑娘的一辈子,为她遮风挡雨,让她平安喜乐……现在却不行了,盛玄还很年轻,她却没有一辈子了,任何承诺都没法去做,那样只会害盛玄空留遗恨,恐怕一生都无法释怀。
所以她阻止盛玄说出口:“玄儿,我平生所求并不多,一愿天下河清海晏,二愿亲人朋友都可以安康,关于你的,也有一些……玄儿,我希望你可以活成自己当初最想要的样子,无论是恣意潇洒,还是精彩绝伦,都是为了你自己,好吗?”
仿佛不曾言明,就不会存在。
虽然这样,她们的痛苦并不会少一星半点。
盛玄瞬间便明白了她的意思,明白了她的担心,她已经为自己刚刚的失态在后悔,所以不愿让戚惊华再为自己分神担心,一向任性如她,也学会了顺从,她顺着戚惊华的意思点了点头:“将军,我听你的。”
从那之后,她们没再为戚惊华的病情到底是轻是重争执过,包括盛玄在内的所有人似乎都不得不接受了现实,将军府里里外外都是药汤味,悲痛压抑的气氛弥漫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我听说皇上叫人送了新鲜的鹿肉给我?还是他自己猎的?”
盛玄正收拾着给她新裁的衣服,闻言手上停一停,嗤笑道:“你信他当真能猎到那东西吗?秋猎一年不如一年,全因领头的皇帝骑射不行。”
戚惊华喉管发痒,她克制着没有咳出来,仍笑着说:“不管是谁猎的,总之新鲜的鹿肉为什么没有出现在我的饭菜里?”
盛玄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道:“你沾不得荤腥,吃着药,得忌口。”
“我早说了不用吃药……”终于还是没有忍住,咳嗽了出来。
这次还好,只咳出了些血点,看起来并不如何吓人,她悄悄的拿手捂着,怕盛玄注意到。
但盛玄的注意力一直都在她身上,见她又咳,便倒了杯温水来给她漱口,装作看不见那些血点,只耐了心轻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将军,咱们得公平一点,你叫我听你的话,你也要听我的话才好。”
戚惊华忍着难受,嘿嘿笑道:“好,我听你的。”
“今天日头不错,我陪你去院子里晒一晒吧。”盛玄道。
戚惊华便把手搭在了她手上,她现在全身没有好的地方,内脏损坏,旧伤口也都纷纷作乱,需要半个身子都倚在盛玄身上才能走动,好在瘦的也没有多少重量了,盛玄能支撑的住。
她们住的小院里放着两张藤椅,盛玄扶着戚惊华躺下,便坐在一边陪她说些家常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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