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军撤退了!”
戚惊华倚着墙根坐下来,手里还紧紧的握着刀,狠狠地喘息了几下,牵动了胸腹上的伤口,疼的她咬紧了牙关,又把脑袋狠狠地朝后一砸,才忍住了没有呻/吟出来。
抬眼看天的时候,眼睛却模糊了,怎么都看不清。
她想起小的时候父亲教她打拳、教她刀法,母亲很不满,跟他吵了起来,父亲说:“戚家人生来就是要上战场的,管你是男孩还是女孩,不学本事,上了战场去死吗?”
母亲便道:“我生了孩子就是要给你这样对待的吗?整日摔摔打打,没有安生的时候。”
父亲说:“不是我要如何对待她,戚家人骨子里便刻了‘忠义’二字,拥有武者的大志,惊华必定也是,你问问惊华,她想不想学。”
戚惊华便道:“想学!我才不要学怎么绣花怎么跳舞,我要当大英雄!”
母亲被气的说不出来话。
戚惊华便又晃着她的手撒娇:“娘亲,要做就做最有意义的事,我要做保家卫民、人人称颂的大英雄!我要做可以让人依靠的人!我要成为父亲那样的人!”
父亲那样的人。
她闭上眼睛,悲声哭了出来。
有脚步声,她听得出来是盛玄的,却实在没有力气睁眼了。
盛玄蹲在她面前,小声道:“将军,你伤的太重了,他们说不能随便动,军中大夫一会儿就来了。”
“嗯。”
听到她的回应,盛玄紧张的情绪稍稍缓解了一点,又小心翼翼道:“将军,你……先不要睡好吗?”
戚惊华道:“怕我死了?”
盛玄哽了一下,觉得自己很想哭,但她忍住了,摇头道:“我想让你陪我说话,我害怕。”
戚惊华叹息:“……我太累了。”
盛玄把手轻轻的放在了她的手上:“没关系,你不用说,我跟你说,你听着,不要睡着了,好不好?”
戚惊华:“好,我听着。”
盛玄抬手给她擦着泪,说:“将军,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戚惊华昏迷了两三日,一醒来就看到盛玄和戚惊鸿两个小孩红肿着的眼睛,她费劲的抬手,一一抚过两人的额头,最后看着戚惊鸿,道:“还好你没事。”
戚惊鸿自然知晓了所有事,他这个年纪,本不会有什么悲伤事,有了也正是窝在大人怀里痛哭一场的时候,可是父亲遇刺、长姐重伤至此,他根本不愿意有人再为自己费心,所以只能逼自己懂事,拼命忍耐,忍了这几天,人都瘦了两圈。
戚惊鸿非常懂事道:“姐姐,二叔说,你如果醒了,要跟他说一声。”
戚惊华:“他的伤如何了?”
“二叔说他没事,可我听大夫说他伤到了内脏,我听他总是咳嗽,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戚惊华挣扎着想坐起来:“我去看看他。”
“你先把自己养好了吧,”盛玄又把她按了回去,“满城百姓和你们家的将士们都盼着你好起来,你这刚醒,再把自己折腾散架了怎么办!”
戚惊鸿也连连点头。
听她提起这些,戚惊华不放心的问:“外面形势如何?叛军可有什么动作?蔚州那边怎么样了?渝城呢?太子救出来了吗?”
盛玄把脸一扭:“我不知道!”
戚惊华:“让我起来。”
“好了!”盛玄忙道,“你别动,我去打听,我去请一位将军来给你说清楚行了吧。”
戚惊华点点头。
盛玄又放软了声音:“在这之前,你先吃点东西吧。”
戚二叔来看她的时候道:“惊华,你现在是戚氏的主心骨,可千万要振作起来。”
她这位二叔,是粗野暴烈的性子,骨子里是男主外女主内的思想,早前最看不惯她舞刀弄枪,每次见了她都要斥责一番,后来她在军中不断立功,他才渐渐接受了,还教训自己的孩子要向堂姐一样有出息。
可惜他的孩子,一个死于风寒,一个几年前就死于剿匪途中了。
戚惊华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装出了一派沉稳可靠:“二叔放心,我会振作的。”
戚二叔听她这样说,又有些不忍心,拍了拍她的肩膀,他们都想到了戚帅,于是相对沉默,谁也无法劝自己和对方从悲伤里走出来。
良久之后,戚二叔咳嗽了几声,道:“那个奸细审了一半,咬舌自尽了,没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戚惊华道:“我早就该察觉到异常,那些人非要在小潭山那种地方对付真武营就很不对劲,父帅之谨慎也断不会轻易就被叛军困住,只是没想到叛徒就出在身边。”
“忘恩负义的狗东西!”戚二叔骂了一句,悲愤道,“他进戚家军有十几年了,大哥把他放在身边,便是足够信任,没想到也能做出这样的事!不知道他图什么!”
“原因已经不重要了,恐怕他泄露的机密不止这两次,廖昀平的手伸的很长,二叔,庆阳一定要做好万全的准备,不能再让叛贼钻一点空子。”
“这个自然,势必要把庆阳守成铁桶一般!”他情绪激烈,说完,又是一阵咳嗽。
“二叔。”戚惊华担忧的看着他。
“无碍,惊华啊,最重要的是你没事才行,大哥……大哥这一走,军心势必大乱,撑到现在,完全是因为还有你这个少将军在,”他说话极少这么语重心长,“人的心中都要找到一种力量支撑才不至于溃败,将士们仰慕强大的领导者,你父亲不在,这个强者便只能由你来做了。”
戚惊华点头,眼里满是坚毅:“我明白。”
第42章 主帅
一个月后,从蔚州快马传来了皇无极的圣旨,他先是对戚帅的离世表达了哀伤悼念,又对叛党进行了痛斥,对戚家军表示了安抚,嘉赏了庆阳之战的胜利,最后下旨,封戚惊华为平乱车骑将军,由戚惊华任庆阳战场之统帅,统领戚家军剿灭叛党。
接完圣旨没几天,戚惊华又得到了渝城的消息,穆王皇彧足智多谋,成功从叛贼寇卓手里救回了太子。
皇彧写信的时候恐怕还不知道庆阳发生的事,信上只有寥寥几句话,简单说了情况,让她不要挂心云云,戚惊华知道皇彧比自己还要靠谱,便暂且放下了心,着手忙庆阳的事,军中诸事也都要她来接手,一时当真是无暇分心。
她并不知道,皇彧那边的状况并不像他说的那样简单。
寇卓是个凶狠残/暴的变/态,这句话一点也没错。
他把太子扣在手里,因要作为筹码,不能杀死,但羞辱折磨是一样也没有少的,太子短短半个月便被折磨的几乎没了人形,皇彧赶到的时候,已经占据了渝城的寇卓把太子绑在了城门上方,让他在太子和渝城全城百姓之间做出一个选择。
没错,选择,之前他以太子来换城池的交易突然不作数了。
寇卓喊话给皇彧三天的时间考虑,是要太子活还是渝城百姓存,三天之后如果皇彧没有答案,便要杀了太子,屠了满城的百姓,这三天时间里,他每隔半个时辰便杀十个人,以此来证明他说的是真话而不是在开玩笑,然后当场便抓了十个百姓提到城墙上,直接推下去摔死以给皇彧警示。
渝城战场的将军们焦头烂额,因为既不能弃了太子也不能弃了百姓,弃太子,天威不存,天子若怒,他们性命也很可能不保,弃百姓,那更是要留下千古骂名,天威照样不保,而最被动的是,太子和百姓都在对方手里,主动权在敌人那边……最后他们都把决定权交给了穆王,希望他能在两难之中做出决定。
皇彧扛着所有人的压力,仅用半天的时间就做出了决定,他在城门外,看着形销骨立的太子皇兄,又看向又一轮要被杀死的十个人,冷静而又沉着的扬声道:“没有万民,便没有君王,寇卓,本王选一城百姓。”
寇卓在城墙上哈哈大笑。
虚弱的太子看向他,目光凄惨。
这当然只是皇彧的缓兵之计,因为他赌廖昀平不会允许寇卓这么草率的杀掉太子,所谓的选择与杀戮也不过是寇卓这种疯子对他和大齐将士另一种方式的戏弄。
他赌对了。
但他不敢赌寇卓不会对满城的百姓动手。
此后半月,皇彧没日没夜的与手下制定计划,并亲自带人潜入城中,不顾凶险,成功营救了太子。
回到大齐的营帐里,太子清洗了一身污垢,躺在床上任数名军医为他诊治,皇彧便守在他床前,待所有人都忙完退下之后,俯首行了一礼:“皇兄受累了。”
太子皇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道:“本宫知道你做的选择不过是权宜之计,不会放在心上,而且一城百姓的确比一个无能的太子更重要。”
皇彧跪在他床边:“皇兄!”
皇懿虚弱的笑了笑,看着他肩上的伤,道:“我真的不会怪你,阿彧,渝城还需要你去夺回来,伤口敷了药,便好生歇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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