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祈云笑了笑:“多年夫妻,多少了解一点。”


    顿了顿,他又道:“我并非完全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也多少了解这么多年你的坚持,你为谁做了事,我理解你,不管你手段如何,又在帝都埋了多少隐秘的引子,都不碍我的事,我说过,不论外面如何翻天覆地,帝位上坐的是皇家哪个人,北都郡王都还是北都郡王,我反正无聊,不在乎多看一点戏,但是盛玄,我知道你不会听,却还是想劝你……那个人已经死了很久了,你该为自己而活,不管心里有多少怀疑,有多少不甘,皇权在上,切记适可而止。”


    “这只,是送给你的。”


    戚氏乃军武世家,门庭院落与寻常显贵大不相同,一迈进门,入目的所有东西都透着一股子沉肃之气,而今戚家人丁稀少,偌大的府邸只有戚惊鸿一个主子,便极显冷清,这份沉肃之中又掺杂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凄凉之意。


    戚氏满门,世代忠良,为国战死者不计其数。


    湛祈云跟着管家来到戚家占地颇广的演武场,一眼就看到了场中执戟而立的戚惊鸿。


    戚家家风尚武,家中仆人也必有一身武艺,此时七八个人高马大的汉子分散在四周,站的角度却颇为讲究,似乎在演习着什么阵法,他们个个紧盯着戚惊鸿的动作,以防他突然发难。


    戚惊鸿的攻击并不讲究技巧,面对这几个人,完全是以力量对阵,他一抬长戟,指着其中一人,下一刻便丝毫不停顿的攻了过去。


    湛祈云看的有趣,待戚惊鸿把七八个人的武器全挑了之后还卖力的鼓起了掌。


    戚惊鸿回头,看到是他,神色立刻变了,说不上是嫌弃还是变扭:“你怎么来了?”


    湛祈云:“我昨日让人送过拜帖,说今天要来的。”


    一旁管家点头:“少爷昨天回来的晚,想跟您说,您已经睡了。”


    湛祈云把一直提着的鸟笼递过去:“这只是我养的最好的,给你了。”


    戚惊鸿甩着手心的汗,冷漠道:“我不喜欢玩这个。”


    “喜欢玩这个的是我,这个会唱歌,让它给你唱小曲儿听,”湛祈云跟着他一同走到前厅,“你以后是我的射艺师父,这算是谢礼,不能不收。”


    戚惊鸿扭头瞅着笼子里翠绿翠绿的鸟儿看了一会儿,勉强妥协:“好吧。”


    他拎起笼子,一个纵身跳起来挂到了前厅房檐下悬着的铁环上。


    湛祈云注意着他的动作,不由自主盯着他只裹了一件单衣的上身出神:“惊鸿,你的身材很好呀。”


    瘦而有力,腰还很细。


    戚惊鸿被他看的很不自在,又想不出哪里不对劲,只好道:“多谢夸奖。”


    然后不等湛祈云再说什么,拿起挂在前厅的一把长弓道:“你有基础,直接开始吧。”


    湛祈云:“现在就开始?”


    戚惊鸿:“不然等到什么时候?我的空闲时间很少,没那么多分给你。”


    湛祈云品着这句话,“啧”了一声,并在心里感慨:这小子还挺酷。


    在戚家牺牲的各个英雄人物的衬托下,从未上过正式战场的戚惊鸿显得毫不起眼,帝都民众对他最大的印象应该是……敛苍山下拒承爵位。


    惊华将军自北境回到帝都,受嘉赏无数,并且受封了一品镇北侯的爵位,这展示了皇族对戚家将军的圣宠,可惜惊华将军英年早逝,举国哀痛不已的同时,皇帝也十分沉痛,特许她葬入敛苍圣山,为了表示遗憾和厚恩,在惊华将军下葬之时,他下了一道旨意,将本来只属于惊华将军的爵位赐给了戚氏唯一的后人戚惊鸿,戚惊鸿那年十五岁,看着长姐的棺材,说了一句:“本非我的功劳,恕不能受。”


    他公然违抗了圣旨,当着惊华将军的尸骨,皇帝却不能有任何不高兴,以后的日子里,还要处处施以恩宠,向世人表明皇族没有忘了戚氏的血泪,但没人知道戚惊鸿是怎么想的。


    “今日多谢你了,我觉得我与那帮纨绔再吹牛的时候,总算有了一项除相貌之外的资本。”湛祈云瘫在地上,揉着练的发麻的胳膊道。


    戚惊鸿鄙夷的看着他:“君子六艺,不是你们这些王公子弟必学的东西吗?”


    湛祈云:“我不是君子。”


    “你先回去吧,下次再练。”


    湛祈云爬起来:“你不留我吃顿饭吗?”


    戚惊鸿:“我家的饭粗糙,怕你吃不惯。”


    湛祈云:“你吃的惯,我自然也能吃的惯。”


    于是他就死皮赖脸的留下来蹭饭了。


    老管家还很高兴,毕竟他家少爷自小朋友就不算多,这些年,戚府也难得有客人。


    吃饭的时候,戚惊鸿一言不发,完美的做到了“食不言”,湛祈云却不能消停,看着他清逸俊美的侧脸以及相比于粗犷的力道而过于清秀精致的眉眼,道:“听说你小时候不喜欢练功,反而喜欢读书?”


    戚惊鸿几口扒完了饭,擦了擦嘴:“吃饱了吗?”


    湛祈云愣了一下,吃了一口青菜:“尚未,你吃的太快了。”


    戚惊鸿:“那为什么那么撑?”


    “……”湛祈云反应了一会儿,把筷子一放,气笑了,“戚惊鸿,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戚惊鸿没理他,转身往外走,湛祈云跟着他:“我不过是想关心你一下,没别的意思。”


    天色昏沉下来,起了点晚风,院子里树叶落了一地,恰是枯景。


    戚惊鸿踩着落叶往演武场走,道:“我以前是喜欢读书,坚信书中有黄金屋和颜如玉,有这世界上应有的一切道理,也自以为懂的很多,最后才发现,懂得是一回事,现实又是另外一回事,世间很多事情本没有道理。”


    湛祈云跟着他的步子,耐心倾听,沉默不语。


    “当年长姐嫌我不争气,逼着我练功习武,我……”戚惊鸿顿了顿,“我一直都有怨言,还想远离帝都到崇山书院去拜师,为此……她‘生病’我都不知道,她死的时候我也没能赶的回来。”


    第25章 街市


    “惊华将军,确实可惜了。”


    湛祈云轻轻叹息道。


    他劝盛玄释怀,却没法劝戚惊鸿放下心结,比起盛玄伪装的天衣无缝的漠然和超俗,戚惊鸿一直以来的沉默其实更令人心惊,他心里不知埋了多少仇恨,放下原本挚爱的书本,默默的蛰伏于这繁华又无常的帝都,带着那一份坚持,伺机求一个了结。


    戚惊鸿不知道猜没猜出来他的担忧,也没管他,从旁边抽出兵器来舞,直到把刀枪剑戟挨个耍了一遍,回头看到湛祈云还在原地,才施舍了一句:“天色不早了,你不回去吗?”


    湛祈云道:“我许诺你不再去倾/色楼,便少了许多消遣,回去也无事,不如看你。”


    戚惊鸿把刀插回鞘里,一言难尽的看着他:“你有家室,有一府之人,又是郡王,做点什么不好?”


    湛祈云:“我那一府如今全是盛师做主,没我什么事,再说了,一个大男人怎么能总是围着老婆转呢?况且盛师也不想总看到我。”


    戚惊鸿:“你的承诺是给盛玄的,我管你其他怎么样,照顾好她是你必须做的。”


    湛祈云低头笑了笑,又抬眼看着他的眼睛,突然道:“惊鸿,你为什么退了青萝郡主的亲事?”


    戚惊鸿虽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诚实的回答了:“我心有繁累,不能对她真心以待,以后……戚氏门楣凋零,也怕拖累她。”


    “倒是符合你一贯负责的原则,”湛祈云道,“可若一直这么想也有隐患,难道你……以后便都不娶妻了?”


    戚惊鸿疑惑的看了他一眼,想来自己也没想好,只道:“此事并非我说了算,到时还要再看缘分。”


    “等缘分便太玄乎了,若是一直没有呢?哎,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可以先帮你留意着。”


    戚惊鸿终于忍不住了:“你管的是否有些多了?”


    湛祈云勾着他的脖子,把手搭在他肩上,笑着道:“我替你姐分忧,你好歹应该叫我一声姐夫,管你怎么了?”


    戚惊鸿:“……你还是早点回自己家,如果怕黑,我叫人送你。”


    湛祈云:“你还别说,我真的怕黑,又怕那个至今没被抓住的杀人凶手,别人送我我可不放心,你送我吧。”


    戚惊鸿黑了脸:“湛祈云,你怎么如同闺阁小姐一样柔弱?她当年到底看上你什么了?”


    湛祈云冲他眨了眨眼:“我自有你看不到的好处。”


    “再来一碗!”


    这日午后,语夕如同往常一样跑来粘着盛玄,正撞上盛玄依照古法烹饪一道疗补药膳,她赶的正巧,因从不知盛玄还会下厨,心里觉得新鲜,明明已经吃过东西了,还非要再吃药膳,撑的肚子都圆了,还硬是又把空碗往盛玄手里递。


    “好在这东西的配料我拿捏的仔细,吃多了也不会有什么,不然就你这贪吃的样子……知不知道自己的胃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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