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魂灯,了却执念,了却因果。是个好东西。
天道在心中暗自盘算。原来他们本来就没打算活下来,不过是拖延时间,想把渡魂灯悄悄藏在人间。可惜这女人看起来不太聪明,竟然傻傻地又把魂灯带回来了。
它贪婪地注视着这盏灯。
化解因缘,它若是能获得这样的能力,又何须在处理人间那点琐事上捉襟见肘!
谁知下一刻,没等容朝歌收回此灯,一道素白身影骤然掠至。
秦秋时宽袖猛地一挥,劲风卷着蓝芒席卷而来。精致的宫灯应声碎裂,万千蓝色碎片凌空漂浮,尽数被他掌心漩涡吸纳,转瞬消失无踪。他如今已经得到天道塑造的神格,虽然还是凡人之躯,但也算半个神明。他想要拿回曾经赐予容朝歌的东西,实在是轻而易举。
魂灯力量被夺,天际巨瞳骤然震颤。层层乌云疯狂聚拢,能看得出来,它真的很愤怒。
而吸收完魂灯碎片的秦秋时周身蓝辉暴涨,一道盘旋缠绕的蓝色巨龙虚影自他身后腾空而起,鳞爪覆着清冷蓝光,嘶吼着直冲天穹血色巨瞳。
这次,天道早有防备。眼睑轰然闭合,厚重乌云化作漆黑壁垒,将巨眼牢牢掩藏在云层深处,巨龙冲撞上去,只撞出漫天溃散黑雾,徒劳无功。
盛阳看到这一切,一时失声:“秦哥……”
鸩羽恨铁不成钢:“我们沦落至此,或许都是他干的。如今神仙斗法,我们还要遭殃,真是倒霉透顶。离他远点!”
盛阳毫不犹豫否认:“秦哥不是那样的人。”
天道巨眼躲在乌云之后,阴恻恻地笑起来:“你们有共患难的情谊,所以就可以相信他是好人了吗?你怎么知道,你的苦难不是因他而生呢?”
盛阳怒:“胡说八道!”他话到一半,就不由自主地失了声。
那双眼虽然躲起来了,但是地上的所有人都心神一震。一个阴柔带着诱惑的声音如同瞬间贴在人耳边开始轻哼,如同附骨之蛆一般让人恶心又躲不开。
与此同时,层层幻象侵入所有人的眼底,各自心底最深的记忆被它毫无阻碍地翻出来,使人坠入似真似假的幻觉。
容朝歌闭上双眼凝神屏息,强迫自己摒弃杂念,过往尸山血海的绝境她早已历经,寻常幻境根本动摇不了她的心志。
眼前一晃,没有料想中的任何恐怖事情发生。
她推开身上的寝被,猛地坐起身来。额间好像还有冷汗,但是眼前这一切对于她来说实在是太过熟悉,让她提不起警惕心来。
沉香从门外走来,声音笑吟吟:“公主,你醒啦?”
她声音带着几分嗔意:“公主昨日吃了酒,一会见皇后娘娘的时候可千万别说漏嘴。”
她轻轻扶起容朝歌,让她坐在梳妆镜前,双手灵活地穿过她的乌发:“三殿下也从封地回来了,公主一会儿说不定也会碰见。三殿下自从娶亲就一直在封地,公主前些日子还说想三殿下了。这下一会儿就能见到了……”
她声音絮絮叨叨,一如记忆中的样子,容朝歌却突然屏住呼吸,死死地盯住铜镜。
镜中的景象忽然扭曲变形,连铜镜中的人都仿佛被拉长。一种浓厚的焦炭糊味混着血肉的腥味钻进鼻中,沉香抚发的双手竟沾着滚烫炭火。
容朝歌眼眸一沉,身形如惊鸿掠向殿门。她脚步轻盈,一般人自然赶不上她。堪堪要冲出殿宇的刹那,她余光扫过门后——
“沉香”举着《红梅春行图》,嘴角扯着一抹惨淡的笑容。她纵身跃入身后熊熊火海,凄厉声响回荡殿内:“文武之道,今夜尽矣!”
容朝歌脚步不停,顺着记忆中熟悉的路线跑进了曹后的宫殿里。
然而,她无论如何也推不开那扇门。她手指颤抖,顾不得礼节,将窗户推开缝隙,挣扎着向里面窥视。
“曹后”端坐在塌上,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样做,眼睛恰好看着这个方向。她笑了笑,语气低沉又慈爱,却带着淡淡的伤感:“朝歌,这是母后给你最后的底气。”
容朝歌猛地向后一步,却见兄长容琦和温静颐携手向她走来。
容琦面目温和询问:“朝歌?怎么站在这里?”
容朝歌这回不再做出任何反应,只是站在原地,低垂着头。
过往亲情执念翻涌,酸涩红意漫上她眼底,可她没有半分迟疑,袖底银光乍现,狐尾破袖而出,凌厉横扫搅碎周遭所有虚假幻象。
有个声音在她耳边惋惜地开口:“本来一切都可以变好的,可惜了。”
容朝歌红着眼睛,却见周围众人尽数陷入了天道蛊惑的梦境中,神色各异。
她指尖一动,紫宸出鞘,直指苍穹。容朝歌怒声:“你究竟要怎样?”
意料之外,天边的眼睛忽然消散,风雪席卷黄土荒冢,一道雪衣乌发的人影缓步踏碎风雪走来。容朝歌眼底冷光紧绷,待那人缓缓转身,赫然是一张与她分毫不差的面容。唯独那双眼睛,红得仿佛滴血。
她微微一笑,语气中透露着让人安定的力量:“我就是你,我怎么会害你呢?我在救你们。”
“可怜的孩子们,我看到了你们的遗憾。那都是异徒在你们身上留下的罪孽。我是天地间唯一的道,请你们信仰我,我将为你们赐福。”
“不要拒绝我。”她缓缓地举起了手,眼神扫过众人身上的伤痕,赤红的眼中闪着笃定的光芒,“我可以赐予你们永生,幸运,法力。你们将成为我在人间的使者,帮我惩治异徒。”
话音落下,一股磅礴充沛的力量骤然涌入容朝歌四肢百骸,那股充盈感太过诱人,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惊诧,转瞬又恢复平静。天道将这细微动容视作动摇,眼底漾开施舍般的恶毒笑意,主动降下所谓“祝福”。
容朝歌负伤的狐尾转瞬愈合如初,皮毛白光盛放,力量疯狂溢散,数道银白狐毛撕裂光影,最终舒展为九条流光缎带般的长尾,铺展在她身后,威势慑人。
不仅容朝歌,除了秦秋时以外的人都受到了天道的“祝福”。一层淡红雾霭浮现在众人眼底,自身能力成倍暴涨。
鸩羽双翅一展,剧毒羽箭四散而飞。姜皖手中的红线忽然如同春蚕吐丝,几息之间仿佛能缠满她的双手。林渐菱手中的短刀,也闪烁出不同寻常的光芒。在鸩羽毒箭飞来之时,她忽然短刀一横,羽毛顿时断裂成了两半。
红雾缓缓下沉,一点点往众人魂魄深处烙印,天道的意志正缓慢侵占所有人的心神。
雪衣乌发的女孩扬起头,眼中的红色逐渐加深:“从你们接受我的祝福起,就将成为我意识的一部分。我勇敢的孩子们,现在去替我剿灭那异心之人吧!”
有了秦秋时倒戈后,她当然再也不会掉以轻心。这次,她抓住了所有人的心神弱点,让他们真正接纳它。为她所用,为她而战。
秦秋时眼神一沉。
容朝歌动了。
九条狐尾铺天盖地,冲天而去。
她眼中也被烙上了一层红色的雾气,她在挣扎,但手中动作早已不由自己控制。鸩羽盛阳与林渐菱紧随其后,将兵器出手。更有司青姜皖等人遥遥观望,准备趁他不备予以痛击。
秦秋时孑然而立,不避不闪。
第一道攻势近在咫尺,九尾裹挟劲风狠狠拍向他心口,秦秋时侧身翻滚避开,折扇扇骨精准格挡姜皖缠来的红线。与此同时,林渐菱短刀刁钻刺向他腰侧,他抬袖以蓝芒屏障勉强拦下,但终究双拳难敌四手,臂膀被刀锋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顷刻浸透素白衣衫。
他微微喘了一口气,手中蓝色光芒大盛,很快伤痕便止住了血。
没等他继续停歇,鸩羽漫天毒羽如雨倾泻。秦秋时周身蓝龙虚影展开屏障,毒箭撞击屏障炸开漫天黑雾,在他身旁的人都不可避免地受到波及,远远退后。
秦秋时看似应接不暇,实则余光一直落在津津有味看戏的天道化身上。黑雾弥漫之际,趁她视线受阻,秦秋时悄然逼近,双指直冲它眼眸。
雪衣女孩不退不闪,反倒是笑意吟吟地望着秦秋时。
秦秋时心头警铃大作,只见手腕上不知何时被姜皖的红线缠住,如今只觉得沉重异常。他正欲后退,但已经来不及了,沈夜的剑锋已经戳穿了他的后心。
他强忍着剧痛,硬生生挨了这一下。在天道即将伸手掏进他心脏之前,蓝色巨龙载着他迅速离开。
下一刻,秦秋时站在云际,原本流血的胸口已经被蓝色碎片灌满修复。他不仅应对这天道的发难,还在容朝歌狐尾上烙下一个蓝色的印记。
容朝歌身形猛然一阵,一口淤血吐出来,眼中的的血色雾气忽然淡了很多。九道狐尾也受到主人的影响,围攻秦秋时的意愿弱了很多。
天道冷哼一声,道他穷途末路垂死挣扎,又增大了控制的力度。血色雾气从她身体中漫出,尽数灌注众人体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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