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朝歌叹了口气:“可是大门锁着,我出不去。”
元宵眼尖地看到窗户,用力推了推,还真推开一条小缝。但缝隙太窄了,显然不足以让容朝歌钻出来。她努力地踮起脚,使劲扒着窗,似乎想试试能不能卸下来。
容朝歌抓住了她的手。
元宵一呆,圆圆的小脸上因为过于用力早就憋得通红,额角还在冒冷汗。外面还在下着小雨,她一路小跑过来没拿任何雨具,此时衣裙已经湿了大半。
容朝歌轻轻叹息道:“别白费力气了,这窗户摘不下来的。”
元宵双眼一红:“长公主,您还是不相信我吗?但是,但是叛军真的马上就要打进来了。您就执意要留在这里吗?”
容朝歌放开了她的手,神情淡漠又疏离:“若你说的是真的,是去是留,都是我皇兄说了算。”
元宵到底年纪小,没有想明白她的意思,于是脱口而出:“长公主,万一皇上把您忘了呢?”
容朝歌露出一抹淡笑:“那我就和这座城,同生共死,也算担得起你一句‘长公主’了。”
元宵张了张口,哑口无言。
容朝歌眨了眨眼,催促她:“既然皇后娘娘已经安排好一切了,那你就快去执行吧,多我一个少我一个都没有关系的。”
元宵摇了摇头,神情焦急又茫然:“那怎么行呢!对了,沉香姐姐呢?我听皇后娘娘说,她那里有一把玄元阁的钥匙。”
容朝歌默然不答。
良久,她走上前去:“元宵,你年纪还小。皇后娘娘给你一个最轻松的任务,就是希望你能赶紧跟上马车,远远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容朝歌声音转而变得苦涩:“但是,我戴罪之身,本就是是非。所以,请你快些走吧,我也算是不辜负皇后娘娘的美意了。”
元宵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知道她心意已决,于是定定的看了她许久,才开口道:“车马就在御花园东门出去的小道上,长公主若是得了皇上的令,一定要过去。奴婢先去安顿其他后妃与官眷了。”
容朝歌含笑点头,目送元宵走远,才终于关上了小窗。
她又几分茫然,又似乎多了几分释然,带着一丝早该如此的意味,像神像走去。
“玄元阁打不开,若是叛军真打来,大概会直接一把火烧了这里吧。”她自言自语道,“烧起来,听说会很疼。”
她坐在神像脚边,突然急促地笑了几声:“清晏神君恼了,所以决定处置我了?神也会这样没有气量吗?”
她自然地靠在石像上,忽然翘了翘嘴角:“我从前不信鬼神,清晏神君就亲自显灵,告诉我世间有神。那我若是冤死在这里,魂魄大抵是不散,百年之后会不会成了一方厉鬼,能与你抗衡?”
神像白玉的质地似乎泛着光,冷白在逐渐变化,坚硬的石块发出莹润的光泽,逐渐有了几分肌肤的质地。
但容朝歌并没有意识到。
她似乎思绪又飘得很远,很远,很久没有说话。
半天,她才转身,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石像的眼睛。
“我曾经那么讨厌你,觉得你间接害死那么多人,还那么高高在上,好像一切事情都与你无关似的。”容朝歌声音不带感情,倒是像一个置身事外的陈述者,话音一转,“后来想想,或许真的与你无关吧。不过是人性贪婪,总是想要更多。”
她似乎又陷入了很远的回忆,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若祸事因我而起,”她顿了顿,似乎终于愿意承认自己失败了,于是声音软下来,“那这双眼睛,你拿去好啦。错不在我,你若是听得见,给我一个体面的死法吧。不要再牵连那么多无辜的人了。”
清晏隔着虚空沉默地注视着她,一言不发。
容朝歌却突然拔下簪子,向自己眼睛狠狠刺去。她早已经下定决心,如今没有半分迟疑,手上力道又快又狠。
就在冰凉尖锐的金簪即将接触到她眼珠的一刹那,她手突然抖起来,好像是被冥冥某种力量牵住,动弹不得。
“当啷”一声,金簪掉到了地上。
容朝歌脱力地垂下手,也垂下头,眼睛盯着那掉落的金簪,一言不发。
良久,她缓缓蹲下身,将簪子别进自己头发里。
“祸不在你,也不在我。”她长长舒了一口气,眸中涌出点点晶莹,却故作玩笑,“神君果然大度,不怪我之前屡次冒犯,还愿意点醒我这个将死之人。”
“是啊,人如蝼蚁,是凡世百年的一点灰,何以值得神来驻足?又如何能与神抗衡?”她摇了摇头,忽然笑起来,“我在心中无数次试图这样说服自己,但是我就是不信命。”
“可这样活下去又有什么意思呢?看着所珍视的东西一点一点全部都流走了。”
清晏神君唇角抿得更紧了些,连他自己恐怕都没意识到。
玄元阁的大门突然打开了。
雨水丝丝密密,暗沉的天际之下,站着一个玄衣龙纹的年轻男子,他在这里不知道站了多久,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容朝歌的自言自语。
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泥泞的腥味,容琦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他曾经也称得上是俊美无涛,弱冠年华是无数闺中少女的意中人。如今登基几年,却再也看不出曾经的意气风发。他的眼睛轮廓与曹后仅有五成相似。曹后那双凤眸显得威严又端庄,而容琦不笑的时候却显得阴鸷,就像是饥饿的野兽狠狠地盯上待宰的羔羊。
容朝歌前十五年看见的容琦,无一不是笑着的。他似乎提前用尽了他这一生的快意,于是自从登基之后,容朝歌就几乎没有见他眼中含笑。就连对妻子,他似乎也早就失去了曾经虚与委蛇的力气。
暗沉的天气,暗沉的龙袍,不详的玄元阁中只有他们兄妹二人。两个人见面,一句话都没有说,但两个人似乎都对将要发生的事情有所感知,也下定决心了。
容琦的步伐不算很快,不算很慢,视线却一眨不眨地放在她身上。
容朝歌也不躲不闪。走近才看到,容琦脸上的憔悴。大约是熬夜处理奏折,他眼中的血丝几乎连成一片的红色。
“力不能殆,亦无所悔。”
他曾经站在落满霞光的门前,说出此话。今时今日,他还是这样想的吗?容朝歌看着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到容琦的手放在紫宸剑上。
佩剑早已成了他的趁手之物,他不需要去看,就能轻易地拔出来,将剑戳向对面的人,然后手腕一转轻轻一提,甩甩剑上的血珠,就可以扬长而去。
容朝歌在等着他拔剑,可他却先笑了:“佑宁都知道了吧,没有什么想对皇兄说的吗?”
平日里,容朝歌必会害怕地后退。如今倒是觉得释然。
她还没有开口,却见皇后温静颐在三两个宫女的拥簇之下,提裙奔来。旁边的几个婢女都快跟不上她的脚步了,一边撑着伞一边唤道:“娘娘慢一些,仔细路滑!”
温静颐却似乎嫌发间的钗环碍眼,于是三两下将几个不重要的步摇摘了塞到婢女手中,跑得更快。
容琦最终没有拔出剑,他听到了声音,于是缓缓回头,冷冷地注视着自己的发妻。
温静颐冒着雨,不顾地上的泥泞,一下子跪在地上:“陛下,臣妾恳请陛下三思。”
她看起来狼狈,眼神却是不容置疑的倔强:“陛下若执意如此,臣妾也只好舍生取义了!”
容琦的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容朝歌难掩慌乱,很想质问她一句,你我交情何至于此。
容琦神色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就这样缓缓走出殿。他一言不发,站在檐下俯视着温静颐。暗沉的天色让他的脸色看起来阴沉,但实际上他眼神中却不仅翻涌着怒气,或许还有一些别的东西。这些东西的存在,让容朝歌确信,他至少不会一剑捅穿温静颐。
“你说什么?”
温静颐字字确凿,他却仿佛隔了雨帘,听不清她的话。
温静颐嘴角浮起一个笑容,牵动着眼角都像是在笑:“臣妾求陛下成全。”
她的名字,包裹着温和,安静,美好。
雨中的温静颐与这些词语完全不着边,她头发有些散乱,被雨搓揉得湿粘,贴在鬓角。华裳金丝的大凤尾羽浸泡在泥水中,看不清颜色。
偏偏那双眼中,执拗倔强到近乎偏执,一错不错地对着容琦,就好像在说,无论陛下成不成全,我都会做我想做的。
何止是容朝歌,容琦也是第一次见到她这般模样。
她向来进退有度,举止从容。她会对他诉说爱意,但她也从不逾矩,更从不奢望他帝王家给她独一无二的偏宠。
她自出嫁以来,将一切打点得妥帖。诸事不宜,她亦然从无抱怨,事事为他筹谋,从无违逆。
她是温室里的芍药,是温香软玉中最剔透的一颗明珠,是权利的筹码,是枕边的点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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