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睁大了眼睛:“公主,这可不能胡说。大理寺卿亲自验尸,如何能欺瞒过去。”
容朝歌无意再解释,只是面色凝重摇了摇头:“事情比我们原先想象的要复杂很多。甚至我怀疑,现在你所得到的消息,也不过是粉饰太平。”
沉香也面色凝重起来,但很快她还是摇了摇头:“但是谁能这样一手遮天呢。”
容朝歌起身,褪下手腕上的珠串,下意识地盘动着:“不仅现在蒙蔽了皇兄,曾经也蒙蔽了父皇。沉香,你还记得当年的乌戎之乱吗?”
“当时我们都以为,那是寒日珠浸淫大昭已久,于是布下的一局里应外合。但是如今想来,如果只有她一个人,真能做到着一切吗?”
“后宫不得干政,一向是大昭的铁律。何况寒日珠只是一个小小的淑媛,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把握?”
沉香恍然大悟:“您是说,当时就已经有人通敌叛国了!难道是,齐韦?毕竟他向来是负责外交,与其他周边国家有来往再正常不过了。”
“不过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大昭富庶,他的子女也安乐,这样霍乱朝纲,对他有什么好处?”
容朝歌语调沉静,没有丝毫意外:“所以,他一定没有死。他早有给自己留好后路了,他想要的,或许远非金银。”
沉香不寒而栗:“从前我们一点也没看出来,他竟然还有这种心思,甚至不惜抛家弃女……若是真的,齐家上下几百条人命,都葬身在他手中了。”
容朝歌默然,又盘起手中的珠串。她轻轻仰着头,望向殿中自己亲手刻出的神像。
第一次雕刻,只可意会,无法言传。容朝歌觉得自己已经掌握了精髓,尤其是那紧抿的薄唇,简直与她梦中的清晏神君像极了。
只可惜原本已经有模子,她只能在那个基础上往下刻,所以才显得五官有些不搭。但这并不妨碍她通过一块石头,去对那遥远天际的神仙倾诉。
神仙不识人间疾苦,不懂人间苦乐。那白玉石的质地,更是工匠的别具匠心,凸显清晏作为神,不近人情又不染尘埃的一面。
真的不染尘埃吗?
“你以神之名,可以眼睁睁地看着无数生命弹指化为须臾,又借神之故,三番五次想要除去我这个不该存在的意外,”容朝歌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眼睛,慢慢靠近,“从你入我梦的那一刻开始,从你为我带上这副耳环开始,你已经介入因果沾染了尘世,你逃不掉了。”
“终有一日,你不能再用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俯视我的痛苦,俯视我的挣扎。”
容朝歌轻轻一笑:“终有一日,我会足够强大,强大到你再也不敢俯视我。”
神像那斜长的眼睛似乎有一瞬间亮了一下,或许是雕花窗透来的光影。沉香皱了皱眉,努力揉了揉太阳穴,突然一阵恍然,刚才公主说什么了?好像她突然都不记得了。
容朝歌早已转过身,问沉香:“齐韦这人,查得怎么样了。”
沉香忙道:“齐韦是先帝还是东宫太子时的伴读。因为齐家祖上历代为官,所以蒙得祖荫。先帝在时,将礼部尚书一任授予他,实际是因为他才学浅薄,在其他职位多次被弹劾,最后先帝念在当年的情分,所以才给他一个挂名的位子。”
容朝歌思考片刻,说道:“若是挂名,单独开出来一个有名无权的位子也就罢了,礼部尚书可不算是清闲活。”
沉香道:“正是如此。但是我能得到的消息有限,大部分都是当年人尽皆知的事情,只不过现在很多人不太提及了。若是想要深入挖掘一些信息,恐怕还需要一些其他途径。”
容朝歌二话没说,从梳妆处众多钗环中翻出一个古朴典雅的盒子,她用手拨动了其中几个机关,只听“咔哒”一声,盒子开了,露出里面其貌不扬的一个小方牌。
沉香震惊:“这个是,曹家令!”
她对曹家令是做什么的也略有耳闻,如今更是震惊:“既然太后娘娘把她交给了您,您一定要珍惜才是。江湖一诺千金,若是因为这种小事动用江湖势力,怕是太浪费了吧。”
容朝歌将令牌拿在手上,没有直接递给沉香,而是语气认真:“沉香,从现在开始,你只需要执行,我知道你有时候也是担心我,为我好,但是时间急迫,来不及解释。”
沉香抿了抿唇,意识到容朝歌语气的坚定,于是也没有多言。她并没有觉得冒犯,向来她是主她是仆,只不过容朝歌总是好脾气惯了,她有时候说话也就随意。但是大事之上自然是不能耽误。
她心中也暗暗下定决心,以后虽然亲近,但是也必须更要尊重主子。若是连她也没大没小的,怕是会在外人面前落了容朝歌的面子。
她眼神坚定,屈膝行礼,双手捧在胸前。
容朝歌眼中闪过欣慰,将曹家令放在她手心,看她小心翼翼地接过,这才解释道:“而且,曹家令不仅仅是代表着一个承诺,更象征着家主同样的权利。曹家势力遍布,向来有见令如见人的家规。你用曹家令去调遣曹家势力,再去细查齐韦,自然会容易得多。”
沉香会意,连忙点点头。
容朝歌眼中却闪过忧虑,叫住了她:“沉香,这次一定万事小心。就算令牌丢了,人也要回来,听到了吗?”
沉香坚定点头:“公主放心。”
正是春夏交织之际,京中多雨。雨丝寒凉入骨,最易让人着凉。沉香出去没多久,方才还晴朗的天一下子阴沉下来,没过多久就下起了绵绵的细雨。虽然不大,却细密如织。
容朝歌抬起手,微微伸出窗,感受手心的凉意。
她忽然讽刺一笑:“十八岁生辰,竟然要和你一起过了?”
身后的白玉神像依旧静默,纹丝不动。
但是容朝歌知道,祂都听得见。
“父皇母后都过世了,今年皇兄不用再装模做样给我送份大礼了。旁人知道我被禁足了,佑宁公主大势已去,从前巴结的人现在也恨不得离我远点。就算有人真心想给我带些东西,恐怕也难送进来。我知道,就连沉香也都是偷偷进出,恐怕是皇后娘娘心善,偷偷给我行方便呢。”
“你要是送我礼物,我可消受不起了。”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容朝歌觉得有些疲惫,于是拿起桌上的茶壶。沉香方才大概是忘了添水,如今只剩半杯泡过头,极为苦涩的茶了。
容朝歌权当解渴,一口气灌了下去。
太难喝了。她呛得连连咳嗽。
剩下的茶根就更不必提了。
她略作沉思,忽然笑了起来。凤眸微微扬起,连一贯沉静的脸庞也多了些柔和。
“既然只有你我二人,也没有酒,姑且对茶而叙。”
她将用过的茶杯盛着些茶根,一点一点凑近白玉雕像,凑近那紧抿的唇。不知怎的,容朝歌竟然从石像中看出一丝恼怒的意思,尤其是那薄唇,看起来抿得更紧了,像是十分抗拒。
容朝歌难得找到一丝乐趣,于是毫不客气,将茶一点一点浸在祂唇间。
随后扬长而去,随手将空茶杯置在祂脚下。
茶杯应声而碎,她声音隐隐有一丝嚣张:“你用过的杯子,我不要了。”
第112章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容朝歌睁开眼,眼中闪过疑惑,却没有出声。
自从皇兄下旨将她圈禁在玄元阁,这里就几乎成了一个禁地。宫女太监路过此地都觉得晦气,纷纷避之而不及,没有人会想不开往这里走。
“长公主!佑宁长公主,您在吗?”
容朝歌轻手轻脚走到门缝窥伺。来人显然不可能是沉香,如此大的动静是生怕别人不注意到她吗?
“公主,我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侍女元宵,”来人方才急促的几下敲门显然是为了引起她的注意,知道她过来之后便很聪明地没有再继续敲门,而是先自报家门,说明来意。
她喘了几口气,声音夹杂着慌乱:“您快出来,皇后娘娘那边得到消息,叛军快要打到京城了,护国军撑不了多久,当务之急是赶紧南下逃命。”
容朝歌眉心一沉,声音却不见半分慌乱:“宫中一片安宁,何来这样一说?本宫如今潜心为大昭祈福,纵然国难当前,也万万没有自己逃命的道理。你故意诈我,所求为何?”
元宵声音听起来急得快哭了,却也不敢造次推门:“公主,奴婢是皇后娘娘陪嫁的侍女,前几年因为年纪小没有侍奉在皇后跟前,您陌生也正常。只是现在皇后娘娘正焦头烂额,只好派奴婢来跟您递个话。奴婢万万不敢欺瞒!”
她跺脚,急切发誓:“我若是敢骗公主,就叫五雷轰顶永不超生,神明罚我入地狱!”
容朝歌其实在她说完之后,早就信了八分。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早。如今又听她发毒誓,更是心中沉了又沉。
元宵道:“长公主快走吧,皇后娘娘已经安排好女眷的车马了。等一会陛下同意后,皇后娘娘就过来找您。如今形势危急,陛下想必不会追究您禁足的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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