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薄瘦小的身躯里好像藏了一个恶鬼。


    鸩羽目光仅仅停留了一瞬,就快速振翅飞开。她用衣袖掩住口鼻,一次又一次掠过烧毁的房屋,竭力辨认屋内的人。


    她越看越心惊。


    一脚踹开了一根碍事的房梁,只见屋内原本结实的桌椅床板,竟在火中变得单薄蜷缩起来,脆如薄纸,被热浪烤得扭曲焦黄,好像一碰就会簌簌成灰。


    她心头一紧,掠进另一间烧得面目全非的屋子。满地灰烬中,一截枯化发黄的头盖骨,空洞的眼窝正对着她。


    鸩羽心底一阵恶寒,越突然发觉有些不对劲。满鼻子都是烟灰味,偏偏没有一丝焦肉、血腥、尸体焚烧的恶臭。除了风声,火声,甚至连一丝惊叫也没有。


    鸩羽猛地回头,却见林渐菱仍然端坐高台,对着她浅浅一笑。


    一瞬间,所有疑点突然在她脑海中串联起来。


    为什么村民从不需要吃喝,却从不见饥渴?因为他们根本不是人,是鬼魂,无需饱腹。


    为什么从不见有人劳作,屋里却器物齐全、崭新如常?那不是生活所用,是阳间烧来的纸扎祭品。


    他们每在作祟一次,人间便对应生出一桩祸事。法师察觉阴气,便会做法除秽、焚烧纸钱、供奉祭品,恰好供养了这群孤魂野鬼百年安稳。


    所谓留仙祈福,长生无病,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自欺欺人的骗局。连他们自己都沉浸在幻境里,以为真有神明庇佑,以为自己仍活着、仍能长生。


    怪不得容朝歌说,留仙村,从来就没有神仙。


    这里是坟,是冢,是一片巨大的乱葬茔地。


    想到这里,鸩羽更加心急,一间一间房屋踢开,翅膀快速抖动扇开浓烟,总算找到了盛阳。


    他似乎刚从梦里惊醒,被这熊熊烈火惊呆了。燃着的房梁不断砸落,他咬牙握紧长枪,奋力挑开一根根着火的木梁,侧身想从窗口跃出。


    但熊熊烈火早已封锁住了他所有退路,屋顶摇摇欲坠,再不走,下一秒就会被活埋。


    他环视一周,举目无亲,一咬牙准备从火海中冲出去。


    一只有力的手猛地攥住他的胳膊。


    “上来!”


    鸩羽俯冲而下,一把将他拦腰捞起,翅膀用力抖动,带着两人硬生生冲破火帘。


    二人闪身的一刹那,坍塌声在耳边炸开。


    盛阳并不瘦弱,骨架结实,沉甸甸的重量全压在鸩羽肩上。她本就在副本中被压制力量,羽毛边缘也被火舌烧焦,翅膀每扇一下都疼得厉害,才飞出短短一截,气息便已乱得不成样子。


    她飞得越来越低,翅膀抖得厉害,视线都开始发黑。脚下是翻涌的火海,若是不留神一落下去,便是万劫不复。


    “二姐!你放我下去!”


    盛阳急得眼眶发红,也不敢拼命挣扎,“我是生魂,我不会真的死,你别管我……”


    他怕。怕自己连累她一起葬身火海。


    鸩羽神色却格外地执拗又坚定,她一边喘着气,一边手臂勒得更紧:“你想都别想。”


    “我不会再放手了。”


    她翅膀猛地一阵,拼尽最后的力量,向着林渐菱所在的高台冲上去。


    火焰在脚下咆哮,浓烟呛得两人几乎窒息。等她重重落在高台之上时,双腿一软跪倒在地,翅膀微微颤抖后消失不见。


    盛阳连忙扶住她,声音都在发颤:“二姐姐!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鸩羽喘得厉害,额发被冷汗浸透,却只是摆了摆手,目光死死盯住前方那道瘦小的身影。


    林渐菱就坐在高台边缘,安安静静地望着他们狼狈冲上来。没有伸手相助,也没有出手阻拦,只是平静得近乎冷漠地看着。


    盛阳拧眉看她,不明所以:“火是你放的?为什么!”


    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转头看鸩羽:“坏了,那凤云姐她们呢?”


    林渐菱视线突然落在高台之下。


    盛阳见鸩羽脸色稍好一些,也赶紧去看高台下,生怕有什么变故。


    只见一人灰头土脸,正死死攥着高台垂落的飘带,一寸一寸拼尽全力往上爬。他头发被烧焦得看不出样子,脸上冷汗和泪水交织,粗麻布衣服更是残破不堪。


    盛阳仔细辨认许久,才不可置信地开口:“司青?这么高的台子,你、你是徒手爬上来的?”


    高台下早已被火海吞没,若是分神松手就会直接葬身炼狱。


    司青没有余力回答盛阳,甚至根本就没有听清盛阳说了什么。他把所有的力气,都放在了手上。仗着瘦小,愣是拽着那看起来并不结实的飘带,颤抖又异常坚定地,一点点往上挪。


    最绝望的时候,他惯用的装可怜一点用处都没有了。他没办法得到别人施舍的善意,也无法拉人垫背,死里求生。


    穷途末路的时候,他只能依靠自己。


    这高台像是一个祭台,周围的浮雕让他得已踩在上面喘息片刻。偶尔分身瞥过眼下,他几乎要魂飞魄散。再抬眼看着这并不结实的飘带,他止不住地流泪。


    他清楚自己几斤几两,在进副本之前,身娇体弱还没能力的废物就是打在他身上的标签。偶尔接近他的人,要么是因为他长得好看别有所图,要么是想从他这里挖点好处。


    所以他下意识地认为,自己只能用脸,蒙混过关。


    到这种拼体力的时候,他面前只有死路一条。手滑掉下去,飘带断了他掉下去,体力不支掉下去。


    可他不想死!


    他一咬牙,不再看身后,只往上看,看着上面的台子离自己越来越近。


    盛阳在台上伸出手,怕他听不到,大声喊:“司青,我拉你。我知道你后来救过我一次。”


    鸩羽林渐菱二人冷眼旁观。鸩羽甚至做好了准备,只要司青敢有半分借力拽人,踩着盛阳往上爬的意思,她会毫不犹豫一脚将他踹回火海。


    司青仰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中乌黑的瞳仁却像玻璃珠一般剔透,他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手,突然犹豫了。


    换做以前,他一定会立刻扑上去,死死抓住,感恩戴德。从此攀上这个老好人。那是一条不用再拼命,不用再担心受怕的捷径。


    可这一刻,火海在他脚下狰狞,浓烟滚滚上升,他眼中只有那一条沾染他手上鲜血和汗水的飘带,在他身下飘扬。


    那是他的来时路。他不需要靠别人的怜悯施舍,也可以靠自己,一点点爬向一个生路。


    他一咬牙,万般情绪翻涌上来的瞬间,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带着一股破釜沉舟般的劲头,他脚下一蹬,借着飘带的力气,整个人猛地腾空翻身,竟是凭借自己的力气攀上了高台。


    司青双腿落在高台上的一刹那,整个人摊在上面,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就哭了。


    “我不是花瓶,我不是废物。”


    他看见林渐菱,下意识爬起来,喘着气对她大喊:“就算你把我推下去,我也不见得会死!我要活下来!”


    林渐菱目光冷冷,短刀出鞘的瞬间,司青下意识手臂一抖。


    林渐菱收刀入鞘,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有毛病。”


    她目光放远,喃喃自语:“为什么,还没有结束?”


    鸩羽道:“冤魂未渡,如何归去。”


    林渐菱微微蹙眉:“渡魂?”


    鸩羽没有说话,温和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山间。


    第86章


    仿佛应和鸩羽心中所想,巨大的神像在那一刻支离破碎,万千蓝色碎片破茧成蝶,恍然从时光的尘灰中衔灵而来。


    神像归于虚无,金刚罗汉湮灭于历史,彩绘凋零成破落的泥黄,洞穴似乎还是最初那个洞穴。


    万千灵蝶散开的一刹那,容朝歌的身影出现,她恍若踏过时光,款款而来。


    她一身白衣胜雪,乌黑的发干净利落地挽在耳边。轻轻一抬手,一盏红色的灯笼出现在她手边。


    灵蝶四散飞开,为她展开眼前的路,所过之处,寸寸如新。


    石沙迸溅,古老的山洞中被人为地寄托了这一道期许。于是平常的石浮现了精妙绝伦的脸,大小不一神态各异,守护着一方安宁。暗沉的壁被涂上艳红的朱砂,福纹锦云,恍若天官赐福。


    那曾是人们最诚挚的寄托。


    但人心都是会变的。


    历史冲碎了神像,模糊了人眼。


    容朝歌提灯而来,不必走寻常人间小路,自有灵蝶在她面前充当浮动阶梯。


    她指尖轻提,触碰到灵蝶一颤,看到了脚下叫嚣的大火。


    肆虐的大火中是斑驳的尸骨,她目光中似悲似喜,左手轻挽,右手提灯,声音悲悯而带着一丝神性:“魂兮归来。”


    枯骨不见了,肆虐的大火也终于吞噬完了最后一件物什,于是重归平静。阡陌之间,出现一个又一个村民的身影。他们抬起自己懵懂如幼童的双眼,看着她,不发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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