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轻柔奇异的触觉漫开,硬生生将奔涌的血腥气压了下去。原本绷紧到极致的经脉骤然一松,似乎连掌心翻涌的疼都淡了几分。死亡被这缕温柔轻轻拨开,容朝歌在绝望里撞进一点微茫,很快被这种新生的暖意包裹住了。
是鸩羽给她的羽毛发挥了作用。
联系到这个副本将她们的能力都限制的情况,所以这并非是鸩羽被系统赋予的能力,而是在副本中的身份所附加的能力。
正如容朝歌身份是村庄中的小女孩,可以在夜晚活动。鸩羽的技能,可以为濒死之人带来新生。
她曾经发言说,自己是圣女,有一次救人的机会。原来她并没有说谎,只是,她早就将那个机会用在她身上了。
鸩羽是为数不多知道容朝歌绝对不会死的人,但是她仍然将这个关键的保命机会在第一晚就给了她。所有情况都尚不明朗的时候,她无条件地信任她,无条件地站在她身边。
容朝歌心中涌上一股暖流。鼻头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绒毛拂过的地方,裂缝在生长,伤口在愈合。她苍白的脸逐渐恢复生机。
但是当时她出血量太大,意识早就模糊。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她感觉微凉的唇瓣擦过她的额头。与心脏处的柔软重叠,干净又虔诚,不带半分杂念。剧痛与昏沉被暖意冲散,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不愿就此沉落进孤独的黑暗。
她要留在这无趣又残酷的世间,延续那份堕落的眷恋。
一只微凉的指尖缓缓伸来,极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泪痕,缓缓盖住了她的眼睛。
“我爱你,所以你要好好的。”
她不自觉勾起唇角,笑意浅淡却温柔。眉眼间的清冷疏离尽数化开,让她看起来不再是那个与世隔绝的仙人,反倒是像寻常人家情窦初开的少女。
她很快将头发盘好,推开门,第一眼就看见守在自己门前的秦秋时。他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清晨寒凉,他鸦羽般的睫毛上都盖了一层清霜。
容朝歌忽然想起昨日他垂落的银发,坠落在她颈边,染上了不知是谁的血。
不是梦。但他们都活着。
他们都记得。
容朝歌见他抬起眼眸看过来,轻轻一笑,唤道:“秦秋时。”
她眨了眨眼,明知故问:“这么冷,为什么要守在这里?”
秦秋时却没有立刻回答,反而从背后拿出一捧新鲜的花,捧在她面前。
花瓣还带着晨露,娇艳欲滴。虽然是山间的寻常野花,却被他妥帖地排列开来,显得很有情调。他不知道从那里寻来一个丝带,在正中间系了一个蝴蝶结。
他不知寻了多久,或许昨日根本没睡,干脆借着夜行的自由,去山间寻了最好的花。
“一直想送给你,但我知道你不会收。”他微微垂着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容朝歌,仿佛是看着一件稀世珍宝,一眼也不愿错过。他的眼神仿佛在说,这次你会收吗?
容朝歌抿了抿唇,也压不下唇角那止不住的笑意。重塑的心脏是丝丝缕缕的软,让她有种说不上来的开心。
大约是,她真的很喜欢这花吧。
她伸手去接,二人指尖相碰的瞬间,同时顿了半拍,再欲盖弥彰地纷纷后撤。容朝歌耳根微微发红,只低着头,摆弄小小的花朵。
“那昨天的事,你还记得吗?”秦秋时似乎很紧张。
容朝歌抬起眼,故作讶异:“什么呀?”
秦秋时难掩失望和局促,目光在落到她身上时又不自觉地变成温和。他克制又藏不住的爱意总是这样妥帖地护着容朝歌,她只要抬眼,就能看到。
从前,她也并不傻,不过是一直自欺欺人。直到绝境之处,方才知晓自己早已深陷其中。
那是她第一次正视自己的情感。
在秦秋时故作无事发生时转头,容朝歌忽然凑上去,轻轻地在他唇角啄了一下。
“以后不用这样傻傻地站这么久。我醒了会来找你的。”
她说完后转身就回了屋,寻了一个瓶子,将花妥善地放在其中,摆放在桌边。屋子没光,鲜花恐怕不会保持太久,但明媚的鲜花仿佛馨芳了一屋,屋中早已不见血腥味。
秦秋时忍了又忍,才没有追上去。
快一些吧,快一些破局。一切都结束的时候,他就可以安心地抱住她了。
二人如昨日一般并肩而行,正好遇到鸩羽靠在门边抱臂而立,不知在想什么。容朝歌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跑了上去,抱住了她。
鸩羽眼神扫过秦秋时,回抱:“你没事就好。”
秦秋时没有如以往那般退开,反倒是迎上去,深深鞠躬:“谢谢你救了朝歌。以前我多有得罪,给你道歉。以后要是需要我,你随时找我。”
鸩羽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再看容朝歌神色自然,一个诡异又合理的念头再次盘桓在了她心头。她默默消化良久,才接受了这个消息。
她打量的目光上上下下扫视秦秋时不下五回,才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我确实有话想问你,一会说。”
容朝歌凑到她旁边,小声:“我还以为你会骂我。”
鸩羽无奈一笑:“我该说我早就想到有这么一天吗?”
容朝歌外冷内热,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内心,久而久之,总要有一天真正面对自己的想法,鸩羽作为局外人,早就看清。
容朝歌微赧,复问道:“你不问问我,为什么不怕青风发现吗?”
鸩羽觉得好笑:“这还用问?你什么时候怕过青风?”
她仔细想了想,正色道:“你实力不输于青风,单打独斗他根本不是你的对手。”
“而且,我很高兴这个副本让你看到了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也让我更加确认了……自己的想法。”
容朝歌有些紧张,压低了声音:“什么?”
鸩羽神色无比郑重,还夹杂着不易察觉的伤感:“噩梦游戏自始至终就是一场骗局。”
她拉住容朝歌的手,低声伏在她耳边,说出的话却让容朝歌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我们不是系统生成的Boss,我们都曾是有血有肉的人。”
鸩羽话还没说完,一道冷不丁的声音毫无预兆地贴着耳后炸开。
“昨天晚上是个平安夜,请大家今天准时前往祠堂,投票选出一名成员为神明敬香。”
青风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耳边,让容朝歌一激灵,下意识转过了身子挡在鸩羽身前,就好像这样,青风就会看不到她一样。
游戏还在继续。
鸩羽看到她下意识的举动,突然言语哽咽,带了几分自暴自弃的意思:“小九,出了副本,若是青风为难我,你也不用护着我。真的,干脆让他彻底弄死我,你再把我送去轮回吧。我其实也活够了。”
容朝歌眉头蹙起,寒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鸩羽含泪摇了摇头,拉着她的手,将自己这几日依稀恢复的记忆纷纷交代了:“我曾经也是被噩梦游戏选中的玩家。那时候我跟我弟弟一起过游戏,差点就通关了五星副本。但最后通关的限制规则是只能一个人通关,否则就都死。”
“我那个傻弟弟,把唯一的活命机会留给了我。”
她冷笑一声,不甘地抹了抹眼泪:“通关五星副本后,我本想许愿让我弟弟复活,但系统奖励只有以遗忘为代价的永生。我别无可选,只好同意。没想到系统就这样骗我成了Boss,继续为它干这种龌龊的勾当!”
秦秋时听到这话,猛地抬起眼。
鸩羽摇了摇头,陷入回忆。
消去了一切记忆的她,自以为也是系统数据生成的npc,于是谨遵系统指令,在副本中筛选玩家。直到多年之前埋下的引线燃尽,系统故障自顾不暇,她的记忆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
罅隙在扩大。一切事实残酷地摊开在她眼前的时候,她悔恨又痛苦,恨不得自戕寻死,去阳间碰那万分之一的几率寻找她弟弟。
但是还有小九。
鸩羽想起来,当年她五星副本的Boss正是九尾。看着她在遗憾痛苦中被抹去全部记忆,获得所谓的永生,她那悲悯垂下的眼,是否也是在真心实意替她悲哀?
她后来又是因为什么被抹去了记忆?她若是一个人走了,小九独自面对那系统,是不是又要被洗褪一次记忆?
容朝歌指尖发白。鸩羽脸上的苍白和无助不似作假,她心疼地看着她,也看见她眼中的自己。
鸩羽倔强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冷笑:“好在当时我用道具将重要的记忆备份了一次,这才有了重新想起一切的可能。”
有容朝歌在,她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不过,我现在不想寻死了。这种罪恶的系统,就应该永远被终止!”
“还记得吗?这里有创始噩梦游戏之人的神迹。青风能用它剥离钥匙碎片,修复系统,我们为什么不趁此机会干脆毁了它,逃出去,也不必再一次一次被洗刷记忆,被骗得团团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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