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生浑浑噩噩消沉了几天,二人再次相遇时,他的目光像是刀刃一样剜在他身上。他出其不意地突然冲上来,在秦秋时没有防备的时候突然将他推进池塘。


    “我为了科举,我赌上了我人生的全部!”他大喘着粗气,浑身颤抖地抱着头。


    “没爹没娘的贱种,妈的你就是活该!老子忍你那么久,这点小事都不愿意帮!”他怒声咒骂,一字一句故意戳他痛处。


    周围聚集的县学同窗乐得看热闹。尤其是他后桌曹公子,幸灾乐祸的同时,不忘起哄:“夫子,这人总是横生事端,真应该一起赶出去。”


    秦秋时挣扎着扑腾。水漫过脸颊的一刹那,窒息感将他环绕,让他感觉自己出现了幻觉,更觉得冥冥之中总有一双手,在推着他前进,又压着他不让他前进,前后的拉扯感让他心脏被攥紧了。


    “是你害了我!是你害了我!”王生的怒吼声隔着水面都刺破了他的耳朵。


    后来的事,秦秋时记不得了,他只记得自己病了很久,也再也没见过王生。


    【18岁:你在夫子帮助下,又潜心学习了一年,学识渐长。夫子对你寄予厚望,更是严格要求你。他经常让你罚抄,虽然无意义但你还是规规矩矩地做了。】


    【19岁:你参加了院试。】


    【学识60/100,院试题目很难,不过你还能勉强应付。】


    出考场的时候,秦秋时右眼皮隐隐跳。


    自从王生事端过去之后,他吃一堑长一智,越发沉默寡言。时间长了,或许是众人觉得无趣,也就懒得搭理他。


    偶尔有人“真心实意”与他攀谈交流,他也会笑着将善意回报。他并不傻,反而如局外人一般冷眼旁观,因此对旁人的心思看得剔透。


    他虽然没什么朋友,但好歹也没什么敌人了。


    “考官!!我要举报!有人偷窃天家的东西日日佩戴,简直就是藐视皇威!这种心术不正的人,也配参加院试吗!”


    王生的声音响起的一刹那,秦秋时身子顿住。他手指缓缓上移,心口处日日紧贴的那块玉,不知何时竟然丢了。


    他手指发紧,捏住胸口的衣襟。


    王生根本不傻。秦秋时当日的搪塞他都清楚。他看着那半块龙纹状精美绝伦的玉,早就起疑。这些日子,他凭着自己印象画出来花纹,找人鉴定,没想到还真不得了了。


    他看着秦秋时眸中似乎含着将要爆发却不得不压抑的霜雪,越发得意,面庞几乎显得狰狞:“一定是你手脚不干净,偷了宫中之物,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主考官接过王生手里的“赃物”,只一眼,就知道他所言非虚。他冷笑着看着秦秋时,拍了拍手,立刻有人上来擒拿他。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秦秋时看着周围一圈指指点点的人,神色黯了黯。


    说什么呢。


    实在是无话可说。


    主考官更加失望,当即就让人把他押走,听候发落。


    “我有话说。”


    围观的人群中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打破了僵局。


    第50章


    那道清亮的女声响起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转向了她。


    容朝歌不知在附近站了多久,她走出来时,身后跟着的几个护卫自动排排站开,为她隔绝开了人群。


    她今日穿着明黄色的衣裙,头发挽成高高的髻,插着一支简单的玉簪。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眉眼间是那种与生俱来的贵气。


    其实在她走出来的那一刻,明黄色的衣裙早就彰显了她的身份。那是皇室宗亲之女的殊荣,是家族位极人臣的象征,寻常的大富人家就是借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藐视皇威。


    就连主考官也愣了一下,细细地打量着她。


    王生到底见识浅薄,下意识皱眉道:“你是何人?考场重地,岂容女子擅闯?”


    “我?”容朝歌轻轻笑了笑,“我对这玉佩倒是十分熟悉,所以来看看。”


    她抬起手,身后的护卫立刻递上一个檀木方盒。她接过盒子,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张泛黄的纸。


    “这是当年宫中赏赐安远侯府的记录。”


    见她有备而来,王生顿时慌了,目光不断往人群里逡巡。


    她将纸展开,让主考官看清楚,“上面写得明明白白。昭明六年,先帝赐安远侯府龙纹玉佩一副。侯爷将其一分为二,一半由侯爷自留,另一半……”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秦秋时,又落回主考官脸上。


    “另一半,赐给了翰林院侍讲学士秦昭远。”


    主考官脸色一变。


    秦昭远。


    这个名字,在场的人都听过。


    十年前,被满门抄斩的那个秦昭远。


    主考官已经隐隐猜到些,但有关朝廷,他虽然不敢问,也不得不问出来。


    “你……”主考官盯着容朝歌,“你是何人?为何有安远侯府的旧档?”


    容朝歌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握在手心。


    令牌上刻着一个字——“容”。


    主考官看清那个字,脸色彻底变了。


    那块令牌,是安远侯的信物,见令如见人。安远侯如今在朝中的地位,说是九千岁也不为过。


    “你……你是容家的人?”


    容朝歌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只是收起令牌,淡淡道:“那块玉,是御赐之物。秦家虽然出了事,但御赐之物,岂能随意定为赃物?此事重大。王生,你说他偷窃,可有证据?”


    王生脸色早就煞白,嘴唇哆嗦着:“我……我亲眼看见他戴的!他没爹没妈的,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不是偷还能是还能是怎么来的……”


    “亲眼看见?”容朝歌笑了,“那你可曾亲眼看见他偷?可有人证?可有物证?”


    王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求助的目光落在人群之外的曹公子身上。


    而曹公子正捏着眉头,慌乱地用手里的折扇挡着脸,好像怕人看见似的。


    容朝歌冷笑一声。


    “你什么都没有,就敢在考场外诬告他人,扰乱院试。”容朝歌收起笑容,眼神变得凌厉,“按照律法,诬告者,反坐其罪。你,该当何罪?”


    王生腿一软,跪在地上。


    他猛地抬头,意识到了什么,指尖颤抖着指着秦秋时,声音尖利:“我知道了!他是秦昭远的儿子!罪臣之子!他隐瞒身世,混入考场,这才是大罪!”


    全场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秦秋时身上。


    秦秋时站在那里,面色苍白,却没有动。


    他早就认出了她。


    隔着数十年,物是人非。


    他看着容朝歌,容朝歌也在看着他。


    他别开了视线。在这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心里被一些奇怪的情绪填满。难堪,局促,不希望让她看见自己这些年过得这么落魄。


    但只是一瞬间。


    容朝歌转过头,看着王生,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王生浑身发冷。


    “你说他是秦昭远的儿子?”她问。


    “是!我敢对天发誓!”王生咬咬牙说。


    “那你知道秦昭远的儿子叫什么吗?”


    王生愣住了。


    容朝歌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秦昭远有三子,长子秦夏,次子秦商,幼子秦尧。昭明九年满门抄斩,三子俱亡,无一幸免。这是刑部档案里写得清清楚楚的事。”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你说他是秦昭远的儿子?那刑部的档案,是假的?还是说,你比刑部更清楚当年的事?”


    王生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我……我……”


    “你什么?”容朝歌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咄咄逼人,“你不过是为了报复他,就编造出这样的谎言。诬告不成,又攀扯罪臣之后,意图借朝廷的刀杀人。王生,你好大的胆子。”


    王生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主考官脸色铁青,谁对谁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姑娘是容家的人。她的态度,就是容家的态度,也是朝廷的态度。


    他立刻挥了挥手:“来人,把这个诬告之徒押下去,交县衙处置!”


    立刻有人上来,把王生拖走。他拼命挣扎,嘶声喊道:“我这次真没有说谎!玉佩就是他的!那他肯定是……”


    话没说完,嘴就被堵住了。


    容朝歌冷笑:“刚才还认定他行窃,现在又说是他的。满嘴胡话。”


    在众人窃窃私语的指责声中,王生被拖走。他似乎还想向曹公子求救,可那曹公子连一片衣角都没给他留下,早就逃之夭夭。


    闹剧收场,围观的众人也纷纷离开。


    主考官看了秦秋时一眼,目光复杂。又望了望容朝歌,似乎在请示她如何处理。


    容朝歌把玩着手中的玉佩,似笑非笑:“事关重大,这位……明公子,还是和我走一趟吧。”


    秦秋时一声不吭默默跟随,直到被她带进一个无人的小巷。见她停住脚步,他才愣愣地抬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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