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人看着他的眼光,包含着怜悯,同情,看热闹。而那些视线落在秦秋时身上,就转而充斥着羡慕,妒忌和巴结了。


    秦秋时只觉得讽刺,脚步匆匆便离开了。


    【17岁:你潜心在县学里学习钻研,一年后参加了府试。】


    【学识:45/100,恭喜你通过府试!】


    陈老板拍着他的肩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手里还拎着一坛酒:“我就知道你能行。将来做了大官,不比写字赚钱啊。走,喝点庆祝庆祝。”


    他将酒坛随意放在桌上,二话不说给他倒了满满一碗。农家浊酒味道辛辣,秦秋时只喝了一口,就被辣得直皱眉头。


    陈老板哈哈大笑。


    他放下碗,看着秦秋时,神色认真了些:“孩子,我是看着你长大的,多说几句你别往心里去。”


    “老夫在青河县几十年,见过不少读书人。”


    “什么人都有,有家里有钱的,有背后有人的,也有像你这样……”他顿了顿,“像你这样,什么都没有的。”


    “有些人,文章写得好,可不会做人,最后混得一塌糊涂。有些人,文章一般,可会来事,反倒步步高升。”他叹了口气,“我是做书本生意的,这话说出来,我也觉得臊得慌。可这世道,就是这样。”


    秦秋时沉默了一会,开口:“您是说,让我去攀附别人?”


    “不是攀附。”


    陈掌柜看着他年轻的脸庞,情不自禁摇摇头,“是让你看清楚,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谁能帮你,谁会害你。别一头扎进去,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秦秋时闷闷地点了点头。


    他一向都是这种沉闷的性格,不讨喜,朋友也少。在县学里,别人玩耍嬉闹,他就默默学习。


    反倒是让他得到了夫子的青睐,多有被照拂指点。


    县学里年纪不大的孩子居多。十几岁的男孩对老师表扬的乖学生总是有莫名其妙的敌意。于是,秦秋时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受到了很多人的排挤。


    当然,最开始他并没察觉到。


    王生算是县学里最混得好的人,他出身名门旁支,为人又热情,跟谁都能聊几句。


    与之相对的,人缘极差的典型,当属秦秋时。


    他一开口说话,所有人就都闭口不言作鸟兽散了,留他一个人在原地。更奇怪的是,他的书桌椅子上经常会被人弄撒很多墨汁,溅得到处都是。墨汁渗透之处,浮现出镌刻得歪歪扭扭的污言秽语。


    秦秋时从桌兜中抽出书。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书了,简直就是一堆残废的破纸。他面无表情地翻开皱巴的纸,一只虫子正在摇头晃脑地冲他耀武扬威。


    一阵肆无忌惮的嘻笑声在学堂响起。


    秦秋时后桌是一个富贵公子,姓曹。他仗着自己的家世,欺负人的事没少干。


    如今,他笑得猖狂又肆意,脚上还轻浮地踹了一下秦秋时的凳子,就差指着他鼻子乐了。


    十几岁的年轻人面皮都薄。可他们预料之中的羞耻难堪委屈地掉眼泪,一个都没有出现在秦秋时脸上。


    秦秋时面无表情不说话。曹公子反倒是落了个没趣,只当他软弱窝囊还没皮没脸,不仅有些气恼,脚上的动作更加用力。


    秦秋时面色一沉。众人孤立他,他反而是落得清静。如今三番五次的捉弄已经严重影响他的学业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地站了起来,唇角扯出一抹凉凉的笑意。


    他一抬手,一把将墨汁泼在身后那人的桌上。黑色的墨汁侵蚀着书本,连带着那人价值不菲的衣服也被溅上,像是被小虫子蚕食了似的。


    曹公子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敢反抗。他几乎是愣了好一会,身上湿粘的触感才提醒了他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顿时怒气冲天,咆哮着。


    “你他妈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秦秋时和慧明在山寺过的那几年,没少吃苦。反倒是给他体力锻炼出来了,虽然人看着瘦,但一双胳膊十分有力气。


    他一把捏住曹公子衣领将他提起来,面无表情地将虫子往他衣服里塞。


    曹公子弱得像菜鸡,在他手底下只能无能狂怒地扭动着。


    “我要弄死你!你这个下贱的狗东西!!”


    二人僵持不下,众人围观拉偏架,在焦灼的气氛中,王生从人群里走出来了。


    他像个老好人一样,嘴上一笑,惯常就扯起来一副讨好一般的面孔,把秦秋时扯出来,互相说着好话。


    “王哥,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就他,我一只手就能把他捏死!”


    “……”


    王生拍了拍他秦秋时的肩膀,小声在他耳边说:“他父亲是五品官,从小把他宠坏了。他年纪小,不懂事,你别跟他计较。”


    秦秋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我代他给你道歉。”王生看起来真是颇为抱歉,而真正霸凌他的人反倒是得意洋洋地剜了他一眼。


    那曹公子恶狠狠地将虫子用脚碾碎,仿佛真正碾碎的是胆大包天触犯他的秦秋时。


    秦秋时并不需要道歉,更不需要代替者道歉。


    只是夫子快来了,他也并不想惹麻烦。


    从那以后,王生觉得自己当了一次和事佬,帮了秦秋时很大忙。他倒没有以恩自居,只是时常找秦秋时聊天。他的社交能力很强,尽管秦秋时话不多,但他总能精准地找到话题。


    有关家世,秦秋时刻意回避。王生心里明镜似的,自然略过不提。


    一来二去,两人熟了不少。


    有次王生恰好看见秦秋时脖子上挂的玉,他眼神一下子直了。


    “秋时,你这玉真特别,能让我看看吗。”


    秦秋时下意识将滑出衣襟的玉捏在手里。他那一瞬间的不自然让王生更添了几分疑窦。


    他笑了笑,知道自己这样是在显得可疑又刻意,心念一动,干脆大大方方拿出来。


    “是我曾经一位故人送的。料子一般,但贵重在心意。”


    王生恍然,揶揄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会是定情信物吧,你小子可以啊。”


    年末的岁考是县学的摸底测试,若是没有通过,府试算是凉了一半。秦秋时学业优秀,并不担心通过问题,只是在想着如何能尽可能提高成绩。


    那几日,王生一反常态,话很少,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心情低落。


    平日里他惯常巴结的几位公子哥,依旧是该吃吃,该乐乐,没人在意他。


    秦秋时皱了皱眉。


    王生抬起头看见他,平日里总是未语先笑的人此刻眼眶全红了:“是岁考的事。我真的很担心通过不了。我要是没通过,嫡母就要……”


    他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说出来了:“我真的没办法了,你能不能……”


    他没说下去,可秦秋时听懂了他的意思。


    秦秋时点点头:“没问题,我们这几日可以一起复习。我们一起努力,互相学习,一定可以通过的。”


    王生一咬牙,见周围无人,干脆将心中所想完全宣之于口:“你不懂,我嫡母一向看不起我,不想让我上学。岁考之前她肯定想办法阻挠我复习的。所以,考试那天,你能不能……稍微侧点身子……”


    秦秋时没想到他会这样说,不禁有些愕然:“考试作弊是大忌。”就算此时没过,以后还有机会。但作弊被抓可是双双除名。


    王生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有些紧张地张望了一下:“王哥相信你,才跟你说这些。王哥也帮了你不少,你就帮帮王哥这次,行不行?”


    “只有科举我才能翻身,求求你了。”


    他语气带着哀求,见秦秋时沉默着不语,自以为他默认了,喜上眉梢,拍了拍他肩膀。


    “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


    岁考前两周,秦秋时将自己的感悟和夫子往日对他的指点反复总结,誊写在纸上,放在王生书本最显眼的地方。


    举手之劳的事,秦秋时就做了,权当是还人情了。省的他总是想那些歪门邪道,最后怕是还要耽误自己。


    岁考当日,他沉下心来答卷,却被王生在背后的动静搞得心烦意乱。


    他眼里尽是不耐烦,但只是捏了捏手中的毛笔,依旧答卷。


    王生却急了,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我们说好的……”


    台上的夫子一抖胡须,严肃的视线扫了过来。可王生竟是没有收敛,反而破罐子破摔般,威胁道:“你要是执意不让我好过,也休怪我无情!”


    怎么无情?诬告他一同作弊?


    王生的想法实在幼稚。夫子二话不说将他考卷没收,摆了摆手将他轰出县学。


    秦秋时的遭遇,夫子其实都看在眼里,只是小孩子之间的事,他不好管,也不好得罪人。


    夫子思考良久,捋了捋胡子,象征性地批评了秦秋时几句。但为了服众,秦秋时又考了一次岁考,成绩依旧名列前茅。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