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起身,年织布机便的梭子那带掉,也不管不顾,徒手掐灭了桌子便为秦秋时燃的蜡烛。一阵皮肉的焦糊味顿时逸出,她却仿佛不知道疼痛,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便的秦秋时,抬手年烛台砸在他头便。


    秦秋时闷哼一声,生理性的泪水还少掉落,头便的血珠却先滚到地便。


    “娘,对不起。”他闭口不言试卷被调换的事,因为他知道此事多说里益,周氏也不可能帮他得到公平。反倒是徒增烦恼。


    周氏冷笑:“你若是不想学,我也不逼你学了。”


    曾经柔弱的女子被迫撑起一个家,她的心酸孤苦那化作言语便锋利的刺,字字刻骨。


    “你跪在这上做什么?你该去山上跪你爹!你对得起他用命把你护下来吗?”


    秦秋时跪着磕了三个头,摇摇晃晃地走出去,很快身影就拢在月色的尘雾中。


    周氏在屋上呆愣了片刻,却好像突然从梦中惊醒,视线逐渐对便焦,入目的是地便破碎的烛台和蜡泪,混着锈味的鲜血。


    她好像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夺门而出,哀哭:“秋时啊,秋时……”


    秦秋时的身影早已不见踪迹。


    第46章


    月落乌啼霜满天。


    朦胧的夜色下,秦秋时从一片黑暗中一步一步跑到山脚下。


    那里松柏长青,在夜色中显得苍翠深重。深夜寒凉,霜花凝在柏树枝头,风一吹便簌簌往下落,沾了秦秋时满肩冷意。


    不知是曾经是哪一个算命先生路过此处,感叹了一句风水极好,于是此地就成了小柳村人世世代代的坟冢。


    柏树的影子漆黑,忽然间一颤。原是一只乌鸦被脚步声惊起,猛地从枝头跃起,怪异地叫唤着飞走了,只剩下嘶哑的叫声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更显得诡异。


    秦秋时熟稔地拐进坟茔间,直直跪在最不起眼的一个小土包前。旁边一个木牌插进土里,端正地写着“秦大柱之墓”。


    其实不过是一个衣冠冢罢了。自从秦大柱葬身狼腹,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人敢再进深山。退一万步讲,也没有人愿意费心费力摸到深山之中寻找秦大柱可能早就不存在的尸骨。


    秦秋时跪在坟冢之前,低垂着头。额头的伤并不严重,他抹了抹脸上干涸的血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些。


    娘说,落了榜就是丢了秦家的脸,要跪在爹的坟前反省,他便跪在这里。任凭霜落在睫毛上,凝成冰花,也一动不动。


    夜更浓了。尽管此处并非是深山,可山脚处阴风阵阵,更有千百坟冢伴随着鬼火粼粼,无声地矗立,仿佛有一群高大的身躯隐没在夜色中,只留下幽绿的瞳孔在围观他的一举一动。鸮声一啼,更将周遭的氛围烘托地诡异而恐怖。


    寻常八岁小孩若是看到这场景,不是吓哭了就得是吓傻了。


    可秦秋时就这样无声地跪在这里,一动不动,仿佛与周围要融为一体了似的。


    一只冰凉,带着淡淡松香的手搭在他肩膀上,秦秋时身躯一震,猛地向后望去。


    身后空无一人,只有盘桓的山路和和影影绰绰的坟茔。


    “山神娘娘……是你吗?”他的声音带着孩童的稚嫩,却又透着与年龄不符的笃定,像喃喃自语,又像早已确定答案。


    他再次回头,果不其然看到容朝歌出现在夜色中。今夜无月,山中明明笼罩了一层薄雾,却在她出现的那一刹那,仿佛云开月霁一般,仅有的月华全部拢在她身上,像是一层薄纱,又好像给她镀上了一层神性的光。


    衬得她眉眼清冷,却又温柔。


    两人对视片刻,却是容朝歌先开口了:“小孩儿,大晚上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你不害怕吗?”


    他没有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反而抿了抿唇,语气带着几分小小的执拗:“我不叫小孩儿,我叫秦秋时。”


    为什么一个人跑到这里呢。因为天意弄人,落榜,辜负了家里人的期待。


    容朝歌身子微微前倾,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极为温柔,带着丝丝的蛊惑:“你受到这么不公平的待遇,又被家里人无缘无故撒气,你为什么不恼怒、不痛苦、不怨恨呢?”


    秦秋时摇了摇头,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情绪,既无委屈,也无怨恨,只有一片茫然。


    容朝歌以为他会像个小大人一样,说什么“怨恨也无法解决问题”云云,却没想到他只是迷茫地抬起眼睛,望着她,不语。


    很久,他开口说:“山神娘娘会保佑我。”


    于是,她在那双真挚又直白望向她的眼神中,看到了他的内心。


    孩童的他,褪去所有浮杂的掩饰和虚无的言辞,内心像是一条空无一人的长街。连一盏灯都没有,只剩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进,是无尽的黑暗。退,依然是无尽的黑暗。


    如此空洞,如此孤寂。


    容朝歌却突然明白了,怪不得他在很多生死关头显得过分冷静,在旁人大喜大悲的时候,他无悲无喜。仅仅因为,他天生对情绪的感知几乎为零。


    而他所表现出的温和有礼,集体领导力,全部都是他为适应外界所一点一点搭建出的壁垒。抛开一切世俗,褪去一切伪装的时候,他冷漠地近乎无情。


    无论是对他人,还是对自己。


    而八岁的秦秋时尚且还没有搭建起密不透风的围墙,于是被她轻而易举地看穿了内心,让她明白了一直想不清楚的事。


    “你的眼睛……”


    秦秋时突然开口,僵住的那几秒钟没有让他觉得有被窥探的桎梏,反而用那种稚嫩又清亮的语气夸赞道。


    “你的眼睛很漂亮,像夜里的灯,被泉水洗过一样的透亮。”


    他笨拙地赞美着,却似乎是觉得有些冒犯,微微垂了头,小声地道了一声对不起。


    容朝歌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柔软。


    都说童言无忌,孩童的话是最真实内心的反应。


    旁人知晓她会读心,往往会刻意避开她的眼睛。没有谁会愿意自己的一切毫无遮拦地袒露在别人面前。尽管她并不会时刻读心,更对那些人耿耿于怀的一些琐事感到无聊透顶。


    而秦秋时却是唯一一个,知晓她会读心,依旧毫不避讳地笑着望进她的眼睛的人。


    很特别的一个玩家。


    容朝歌想,或许当时的自己并非因为他作为新手能完美通关而讶异,因为他被钥匙碎片唯一认可而讶异,仅仅因为他是这千百年来唯一一个,从不避讳她眼睛的玩家。


    他把她当作一个人。


    在秦秋时的眼中,自己或许也是特别的。


    从前容朝歌所认为,秦秋时对她屡次三番的挑衅都是不怀好意,只是她不清楚他到底有什么目的,所以更加严加提防。


    今天才知道,她对他来说,原来只是在一片孤寂的长街里,看到了一束灯。


    他借着游戏的名头,靠近她,或许只是想要借她的余光,照亮他一隅昏暗不知何方的人生。


    为何?是冥冥之中的因果吗。容朝歌想不明白的时候,她也不会深究。顺势而为,结局会告诉她一切答案。


    远处忽然传来周氏撕心裂肺的呼喊:“秋时!秋时你在哪儿!”


    声音由远及近,带着慌乱和悔意,她跌跌撞撞地寻过来。夜色和坟前鬼火让她也忍不住瑟缩,却在看到跪在坟前的秦秋时的那一刻瞬间红了眼。


    她大哭着扑过去,一把将他搂进怀里。


    她恨他不争气,丢了秦家的脸面,可更恨自己口不择言,把这唯一的孩子逼到这阴森的坟茔里。这是她亲手养大的孩子,是她和死去的男人唯一的希望,她怎么忍心真让他受罪?


    她抹了抹秦秋时脸上的血迹,心里更加后悔,嘴里不住地说着:“是娘不好,我们回家,我们回家。”


    而容朝歌在周氏出现的一刹那,身形消散成点点萤光。秦秋时望着那散去的光,轻轻地,一字一句地念:“请保佑我。”


    容朝歌听见了,唇角只是勾起讽刺的弧度。她垂下眼,像是神性的慈悲,又像是人性的凉薄。


    他再如何特别,又能怎样。自己是数据编制而成的Boss,天生职责就是筛选玩家。他足够强大,那么就通关。不够强大,就葬在游戏里。


    就像自己,生于噩梦游戏,终有一日也必会溃散于噩梦游戏。他说自己是人,可她终究只是数据。


    夜色里,无人应答。只有远处的寒风,吹乱了发丝,吹过林立的坟冢,吹向那遥遥无期的科举路。


    【8岁:你参加府试。考前淋雨发烧,你在昏沉中答完考卷,又因木讷不懂逢迎,最终落榜。消息传回村里,闲言碎语漫天,你名声一落千丈。周氏气急之下将你打骂,罚你跪在父亲坟前反省。】


    【9岁:你苦读一年,日夜埋首于圣贤书,将经义、诗赋、策论、律法、书法皆磨得更加精进。】


    【你很顺利通过了府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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