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秋时说出自己的猜测:“岑洛看着循规蹈矩,但与一般的寻芳楼伶人可不一样,他内心对自由极为向往。”


    容朝歌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既然如此,那为何会反目成仇呢。


    突然,外面清脆的声音传来:“女君,我在门口守着。您若是有需要随时可以唤我。”


    身后秦秋时不自然地咽了咽口水,颇有几分慌张地倾过身体,向她靠来。


    容朝歌微微抬眼,警惕地问:“干什么?”


    秦秋时似乎有些难言之隐,只是道:“方姑姑的规矩,还挺多的。”


    容朝歌下意识背过身去,看不得他衣衫半落的样子。但心里又想着好歹是秦秋时,虽然看着离经叛道,但她相信他应该还是颇为正直靠谱,克己复礼的。


    克己复礼的秦秋时温润嗓音带着些刻意压低的哑,在她背后响起:“我,我能抱抱你吗?”


    见容朝歌张口就要拒绝,他语气罕见地带着几分慌张:“不,不可以也没关系,大不了我明天多受些罚。”


    容朝歌开不了口了。


    蜡烛早就灭了,帘幔低低地垂下,浸在月光中。此时时辰尚早,不必担心午夜重重怪象。只是那雕花的窗外,比未知的游魂还要可怕的,是无孔不入的监视。


    她罕见地觉得有些不自然,感受着身后人小心翼翼地起身凑近,慢慢环住她的腰。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锁骨处,浅浅的呼吸拂过肌肤,带着一丝温热的触感。


    她出声打断了无声的寂静:“你在害怕什么。”


    秦秋时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畔传来:“头疼。碎片带来了许多不属于我的记忆。我想要找到更多,却害怕被它完全占据。”


    若是记忆完全被另一个人占据,替换,他还是他吗。


    容朝歌颇有些紧张,担心与系统故障有关,赶紧追问:“什么记忆?”


    秦秋时难得地沉默了。


    不知过了多久,容朝歌感觉自己腿都有些发麻,终于听到身后人答复:“我看不清。”


    宫女在门外催促,秦秋时穿上了外袍,推上了袖子,露出朱红的宫砂。


    还好容朝歌早有对策,她咬破指尖,将自己的血滴在上面。秦秋时用帕子一抹,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夜色渐沉,今夜无月,黑沉沉的寝殿显得更加死寂静。容朝歌拉住秦秋时袖子,怕门外人听见,又怕他听不见,附他耳边低语:“午夜婴儿啼哭,与方姑姑有关。我出不去,你必须留意。”


    想到那个莫名其妙出现的鬼娃,她又想起初来乍到那天的经历。说来也巧,她原本只是为了躲避鬼娃的追逐,结果误打误撞偷听到树林的对话。


    她想起那半夜里时时出现的啼哭声,突然福至心灵,意识到了什么。


    或许当时鬼娃……只是为了把她驱赶到那里?


    怪不得她偷听了那么久,鬼娃都不曾追上来。偏偏她容朝歌差点被发现的时候,鬼娃出现,咬了鸩羽一口,让她得以逃之夭夭。


    怪不得,那群无影人听到娃娃的哭声,就不敢再对她冒犯了。某种意义上,那哭声竟是了她的保护。


    可是,为什么呢?


    那群无影人,根据他们的口吻,容朝歌可以推测他们应该是死去的宫妃。孩子的哭声,可以驱散他们。是让他们想起生前一次一次未能诞下皇女的痛苦了吗。


    秦秋时点点头,神色凝重:“鸩羽……是你的同事?但,你要留心她。”


    想起白日里的交谈,容朝歌浅笑:“做好你该做的事就行了。”


    次日,她再一次前往大理寺,处理案子。


    她很明显能感觉到周围侍奉的人对她不再是恭谨敬意。或许是连日来的“昏庸举措”让她失了民心,让规则出了漏洞。


    鸩羽恳切的言辞犹在耳畔,再不弥补,凰国大业将倾。


    林寺卿向她拱手问好,简单叙述:“有人言辞扰乱民心,却句句自以为然。按照规矩本应沉塘,但此事重大,严重扰乱民心,还请女君亲自审判,抚慰民情。”


    跪在地上的男孩一抬头,容朝歌认了出来。是玩家之一。


    他大概是被采选买走,受不了女主人的各种折磨,于是决定背水一战,揭竿而起,公然宣传起平等思想。


    他此时手被反绑着,气势却一点都没落下风。他仰头望着容朝歌,言辞凿凿:“男女生来平等。男女阴阳调和,谁也不该生来凌驾于谁之上。凰国这种变态扭曲的规则,就是在报复封建社会女子曾经受过的屈辱!我知道,这一定就是通关的答案!只要我能够说服民众,接受这种思想,你们就应该让我通关!”


    周围人看着他的眼神,没有如临大敌,更没有幡然醒悟,只是像一群人围观一个胡言乱语的疯子,满是看戏的趣味。


    “女君,我们需要您的指令。”林寺卿催促着她。


    第35章


    鸩羽的警告犹在耳畔,台下的一群人安静得诡异,像是一群抽走了魂魄的木偶,正在等待着她的指令。


    那群人已经不再像是正常的人了,他们只是冰冷的程序化npc。与其说他们在等待着她的指令,不如说是他们用那毫无生气的目光,准备在审判她。


    在这里,所有人都是规则下的产物,包括她。


    容朝歌漫不经心的神色扫过每一个人,指尖叩击着案几:“此人是寻芳楼出来的。言行无状该如何审判,林寺卿,难道还要我教你吗?”


    那玩家却似乎分毫不怕,反唇相讥道:“女君,我说的句句在理又句句属实,你随意给我扣一个罪名就想处置我,怕是难以服众!今日就算我死在这里,还有千千万万的我站起来!真正的长治久安,不是靠你们洗脑,不是靠你们压抑民众,处置异党就可以稳坐江山的!”


    容朝歌多看了他两眼,冷笑反问道:“你说男女平权,男女本就不同。女子聪慧细心,上有经天纬地之才,下有孕育子嗣之功,天下若无女子,且不说没了开疆拓土镇守八方的才干,连绵延繁殖生生不息都无法做到。这一点,你可认?”


    他咬着牙,话语几乎是从牙缝里溢出来:“真是可笑。”


    “男子也有智谋。在体力方面,女子更是远远不及男子。而凰国所有男子却生来便被圈在宅院里,不能看书不能多言,连出门都要妻主应允,稍有不慎便扣上不守男德的罪名!这难道不是压迫?你们说女子自由,却把男子捆在枷锁里,这哪里是公平,分明是换了壳的专制!”


    他没有一句辱骂,却字字诛心,句句据理力争。


    “你们是规则的受益者,自然感受不到!”


    他猛地拔高声音,激动得挣脱了侍卫的按压,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台下目瞪口呆的民众,“请各位仔细想一想,倘若是你们,从小就被教导要安分守己,不允许学习,不允许外出,一生的意义只被定义为依附他人、操持家务。你们甘心吗!”


    此案为公开审判,早就聚来了不少好事的民众。他们本来想看他的笑话,看女君如何轻而易举地驳倒他。如今听着听着,他们却有些心绪浮动。不少民众开始面面相觑起来,只等着女君开口指令。


    林寺卿面露狞色:“女君!此人妖言惑众,执迷不悟。请女君速速审判。”


    容朝歌闭了闭眼。上次阿砚的营生之案已经是很好的例子,她就算给予男子更多的自由,在这片狭隘的土地上也难以走出一条崭新的道路。


    堂下那些虎视眈眈的目光,看似聚焦在玩家身上,实则早已将她裹挟。若她偏袒此人,便是违背女尊规矩的异端;若她按律处置,便等于亲手掐灭男子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


    见容朝歌久久不语。那玩家面色不改,却不知道自己攥紧的拳头已经出卖了他。


    “女君,我素来听闻,您的指令公平又合理。给凰国的男子,给所有被规则束缚的人,一条出路吧!”


    容朝歌却没有按照他所想的那样回应。她耸了耸肩,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妖言惑众,一派胡言。今天但凡有一个人赞同你所言所语,我就放了你,如何?”


    玩家一愣,随即眉毛一拧,眼底闪过一丝不屑:“我本以为你愿意救贺颜兄,又颁布了允许男子营生的诏令,是个难得的明君,我才愿意浪费时间去说服你。早知道你也是蛇鼠一窝,我就不浪费这时间了。”


    他翻了个白眼,胸有成竹,目光在台下逡巡。


    一个身形娇小的男孩被女人半搂着,眼神怯怯又带着几分好奇打量着他。他迅速锁定目标,微笑着上前去。


    “兄弟,你听我说!” 他刻意放软语气,声音里带着恳求,甚至忘了自己还被绳索缚着,挣扎着往前探身。


    “你是不是也觉得,这规矩压得人喘不过气?想做点自己喜欢的事,还要看妻主脸色,出门多走两步都要被人说三道四?”


    那被半搂在怀里的男子眼神躲闪,身子往身边女子身后缩了缩。他眼底不像是动摇,更像是恐惧这个疯子看上去要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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