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一拖再拖,到生命的尽头,都没有娶她。
阴间孤冷,他们还要劳燕双飞,何其悲苦!
或许就是这份执念,带着他,化成黑雾,奔赴千山万水,终于回到了将军府。
天意弄人,他却依旧没能再见她一面。
陈缘红着眼眶,捂着他心口:“我其实并不在乎婚礼,我只想和你白头到老。”
她低下头,叹息:“怎奈妾身福薄。”
光影变幻,仿佛穿越了时光,她从尘埃里抬头,对上了两双笑意盈盈的眸子。
“这孩子与我有缘,我想把她收作女儿。不如就叫陈缘吧。”陈夫人笑着摸她的头,对丈夫说。
从此她有了名字,有了一个家。
她喜欢山茶,爹娘亲手在庭院中种下几株。百花落尽的深秋,总有那山茶开得旺盛又喜庆。
娘说,她是他们一家人的福音,就像这山茶一样,年年岁岁繁花似锦。
她十八岁那年,天下乱了。
父亲大将军挂帅出征,战死沙场。
朝中可用人才凋零,小将军义不容辞出征。
她心知此去凶险,私心不愿良人离开。可国家有难,她们的情缘算什么?
她长跪庙前,只求此生福尽,换将军平安归来。
烽火连天,战报再次传来之时,小将军回朝只剩了一具冰冷的骸骨。
自此,朝中真正再无可用之人。
帝王昏庸无能,四处带着官员逃窜。她的大将军拼死守住的城,被乱军轻而易举地攻破。贼军所到之处,流血漂橹。
娘在奔逃途中,被贼人杀死,溅起的血,淌在了她的嫁妆上。和她日夜生活,情同姐妹的婢女被活生生剜去了眼睛,挣扎着依旧没有透露出她的位置。
那些人,昨日还亲亲热热给她挑嫁妆,梳洗绾发的人,只在刹那间成了一具死尸。
可而角落里被藏起来的她,连哭都不敢。仇恨,绝望,在她心底埋葬。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贼军与她并无深仇大怨,见此也意兴索然,抢了些金银珠宝便走了。
她终得以逃之夭夭,幸存。
浑浑噩噩又不知过了多久,新帝登基,乱军被平。
她独身一人回到家中。
家已不再是家。往日的曲水流觞早已干涸出青苔,隐隐泛着令人作呕的锈味。亭台水榭,飞檐斗拱只剩了断壁残垣,七零八落地散在院子里。往日热热闹闹的人们如今竟是一个不剩,只留满地荒凉。
她跪在断壁残垣间,一言不发九叩首。
凭着一口气,和不知哪里来的坚韧毅力,她一点一点为这群没有血缘的亲人收拾骸骨,处理后事,再向帝王求来他们死后的尊荣。
敬国公府重新建起来了,亭台水榭一如当年,却空空荡荡,只剩她孑然一身。
这次,由她亲手种下了一棵海棠树。她环抱着树,就像抱着她的阿娘阿爹一般,终于再也支撑不住,泪如雨下。
她缓缓跪倒在地,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
她笑了笑,抹掉嘴边的鲜血,珍重无比地擦了擦怀里的骨灰盒。
将它埋在海棠树下,她退开一步,与它相拜。
仿佛隔了阴阳,他们在天地的注视之下,终于完成了最盛大的婚礼。
“凤凰于飞,梧桐是依。噰噰喈喈,福禄攸归。”
“喜服我都准备好了,小将军,黄泉碧落,我都是你的妻。”
那少女曾满怀希望写下的字笺,似乎在风中飘忽而过,灼烧殆尽。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长健。”
一语成谶,我们都食言了。
“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容朝歌和秦秋时身上的喜服不知何时褪去了,穿在了小将军和陈缘身上。
周遭的黑雾翻滚着,却丝毫没有往常攻击的架势。它们逐渐落地,聚集成一个又一个人,有婢女,有嬷嬷,有喜婆,有佣工。还有陈父陈母,笑意盈盈地望着面前一对壁人。
梧桐枝叶婆娑,仿佛一切不好的都未曾发生过。曲水流觞永不停歇,众宾尽欢笑谈佳话。他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小将军,她还是那个千娇百宠的将军嫡女,一切顺理成章,人人欢喜。
不知何处,又传来了司仪的声音。
二人在众人的见证之下,三拜成婚。陈缘扑在小将君怀里,曾经忍住的泪水仿佛在这一刻决堤而下,泣不成声。
这一次,我们双向奔赴,再不会分开了。
【游戏场之梧桐雨已完美通关,恭喜!】
陈缘忽然转过身,向容朝歌郑重一拜。
“多谢,朝歌。”
而在容朝歌身体里,似乎有个声音在她脑海中回荡。
“我终于解脱了。我终于,可以回家了。”
大雾散尽,雨打梧桐,黑雾与白光都在淡去。
【检测到副本梧桐雨完美通关,副本将永久关闭。】
【正在传输中……】
第17章
机械的声音落下不久,周遭场景褪去,秦容白林四人站在了一个白色的台子上。颇有几分像游戏的存档区。
白凤云惊奇地发现,自己身上的伤似乎被治愈了。不仅感觉不到疼痛了,连伤口都看不到了。
而林渐菱则是悄悄松了口气,一双眼睛像是小兔子一般,警惕地盯着秦秋时,一点一点后退。
方才出副本之时,她趁乱拿回了自己的短刀。有了这把刀,她心中安心很多。但如果秦秋时当真对她发难,她恐怕也对付不来。
而秦秋时此时终于抬起头,望着容朝歌,语气中破天荒地多了许多恳求:“大小姐,我们已经按照你的要求通关了。你能否告诉我,盛阳究竟怎么样了?”
游戏已结束,容朝歌没有卖关子:“不必担心了,他与小钱一样,不过是生魂误入游戏。他身形消散就是游戏将他强制送出了。”
秦秋时明显有了几分释然,追问:“那他现在就是回到现实了吗?游戏里的伤会带出去吗?”
容朝歌笑:“自然不会。还记得我说过的吗,他在这里的经历都会成为一场普通的噩梦。怎么进来的,就怎么出去。”
秦秋时仿佛在咀嚼那几个字,久久不语。
林渐菱等不及了,问:“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容朝歌道:“通关五星副本之前,都别想着出去了。每完成一场游戏之后你们会得到短暂休息,之后会被随机传送到另外一场游戏。”
林渐菱明显松了口气。也就是说,每次大家游戏场里遇到的人都不同。
她在心中盘算着,却不想只听到秦秋时轻嗤一声。
“我不会为难你,你的所作所为早晚会让你自己付出代价。善良的人不是你的垫脚石。你现在不懂这个道理,早晚有人会教你,让你铭记终身。”
林渐菱明显松了口气,她咽了咽口水,望向白凤云。
白凤云一言不发。
林渐菱冷笑一声,直言不讳:“你当然没有资格问责我,因为我没有对不起你们。我当时若是不自救,死的就是我。更何况,后来铜镜能掉出来也是我的功劳,否则大家现在还不见得能出来。”
“你那什么成婚的法子完全就是多此一举,说到底,也是你害了他,与我何干!”
“我只是想要活下来,我有什么错!就算再来一次,我依旧会这么做,我没有错!”
白凤云终于忍不住了:“渐菱!你这是什么话。你爸妈怎么教的你!我若是你的长辈,我非得好好教育教育你!”
“你心思缜密,在通关过程中有很多功劳,这点我承认。但小秦早就说过,无论何时我们都是一个整体!自相残杀只会走向灭亡。”
“你年纪还小,近墨者黑,我不知道你怎么长大的,但是我不希望你长歪了。”
白凤云苦口婆心,长篇大论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在教育一个不相干的人。或许今日一别,两人再无相见之日,不过是一起通关了一个游戏的陌生人,她的确没什么资格和立场教育别人。
林渐菱面无表情看着她,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我没有父母。”
白凤云实在是没想到,震惊地呆在原地,嗫喏片刻,脸红了:“对不起。”
秦秋时向容朝歌问:“每场游戏都会有这么多生魂误入吗?那我们现在还站在这里,还有可能是生魂吗?”
容朝歌摇头:“新手场会有,后面就不太可能出现这种情况了。”
她笑了笑:“至于你们,现实中肯定是毫无生还可能了,好好通关后面的游戏吧。”
众人谈话不过是几分钟,周遭的白色开始变得虚幻,容朝歌退后几步,笑意盈盈:“恭喜大家通过新手场,后续会有其他的副本和npc等待着大家,有幸相遇,再见。”
容朝歌转身准备离开,却突然被角落的点点蓝光吸引了注意力。
秦秋时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蓝色的碎片,如星光一般悬浮在他手中,煞是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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