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秋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剧痛与暴怒,眼底的戾气渐渐沉淀为冰冷的决绝。
他看着容朝歌,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错辨:“你故意调动黑雾引我们过来,用藤蔓缠住我,又精准射箭逼林渐菱暴露本性。你要的从来都不是杀我们,而是筛选。筛选出足够狠绝、或是足够聪明的人,继续你的游戏,对吗?”
“黑雾追着光亮,却对你退避三舍,说明你能操控它的攻击目标。刚才羽箭只射林渐菱,藤蔓只缠我,都是你故意为之。这一切就是为了测试我们每个人的底线与能力。”
林渐菱神色一僵,步步后移。
容朝歌笑得温婉:“在你知道我是游戏Boss的那一刻,就该知道我的使命是什么。”
她缓步走到秦秋时面前,故意露出一个妩媚又恶毒的笑容:“真当我是任人欺负的陈小姐呀?你敢挑衅我,就该清楚后果。”
秦秋时扯了扯嘴角,怒气和恨意一点一点控制住,终于败下阵来:“你想玩,我自然会奉陪到底。”
“算我求你,究竟怎么样才能救盛阳?”
黑风渐渐停下来了。那些悬浮在雾中的刀剑失去了力道,直直坠地。
容朝歌未答,回眸望去。
少顷,黑雾如被无形的手牵引,缓缓聚拢、旋转,从弥漫的墨色渐渐凝出人形。玄色战甲覆身,腰间悬着染血的佩剑,身形挺拔如松,正是小将军的模样。
他停在庭院梧桐树下,周身散发着淡淡的雾状。
小将军早已死,这不过是他执念的化身罢了。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容朝歌身上,黑雾凝成的嗓音沙哑破碎,带着无尽的怨念:“阿缘,我的阿缘……”
“今日本该是我和她的大喜日子……把她还给我……”
容朝歌摸了摸衣袖里的铜镜,未发一言。
白凤云高喊:“小将军,你醒醒,这个府里早就没有活人了。”
秦秋时却仿佛再也没有耐心一般,直接开口:“小将军,你想见的陈缘小姐,就在西边厢房,你自己去看。”
西边厢房,正是停两幅棺椁的地方。
小将军眸色渐深,未曾考虑秦秋时所言真假,便再次化成一阵风,卷着众人来到西厢房。
纸钱铺了满地,纸扎的童男童女却不知所踪,只留下了焦糊的味道,让容朝歌不禁掩鼻皱眉。
满地的纸钱顺着风,纷纷扬扬,模糊了众人的视线。
小将军横刀立前,似乎有些恍惚,踉跄着扑到室内,唤着阿缘。
高耸的牌位让他连日的恍惚彻底破碎,他呆呆地转过身,仿佛终于意识到了一切现实。
没有黑雾,没有大婚。
没有他想见的阿缘。
只有两副并肩而立的棺椁,几株燃尽的香,余出袅袅的味道,经久不散。
小将军愣愣地站在棺前,很久很久才伸出手,触碰到那厚实的棺椁。
他突然发狂一般,低吼着想要推开棺盖。可无论他用什么方法,都无法让棺盖移动一丝一毫。
因为早有厚实的钉子钉死了棺盖。他用手拔钉子,满手鲜血淋漓,却无论如何也打不开。
上天不仁,他连看一眼阿缘的资格都没有吗。
他忽然扭过头来,双目通红:“我不相信,缘缘她一定活着,她肯定还在等我。”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是他最后的祈盼。
黑雾因他情绪的剧烈波动而浓厚了不知几倍,如毒蛇一般缠住了每个人,无法挣脱。
林渐菱疯狂挣扎,声音已经有些破音:“陈缘到底在哪,你赶紧说,不然我们谁都别想走!”
第16章
秦秋时没有理会她,只是望着容朝歌,笃定道:“她就是。”
“陈缘就在她身体里,所以能感知她的喜怒哀乐,会帮助她抵挡黑雾。”
白凤云:“可是小将军要见的只是陈缘,怎么让陈缘出来?”
林渐菱早就福至心灵,见此时再也指望不上任何人,趁着混乱之间将双手从黑雾的束缚中解脱出来,一把匕首闪着银光冲着容朝歌飞去。
容朝歌眼皮都未抬,抬手一挥,匕首当啷落地。
林渐菱脸上没有任何懊悔不甘,反倒是露出一抹淡淡的释然笑意。
容朝歌反应过来,抬眼望去,只见方才她藏在袖子里的铜镜不知何时掉了出来,里面正正地映着她的面容。
或者说,里面的陈缘显露出来了。
林渐菱道:“小将军,你要找的陈缘,就在那里!”
小将军闻声望去,不敢置信。
“缘缘!她怎么会被困在那里!是不是你们捣的鬼!”
秦秋时道:“小将军高抬贵手,放我们下来。我有办法让陈缘小姐出来,与你相会!”
小将军半信半疑,但黑雾还是渐渐褪去了。
秦秋时身手灵敏,三两下攀上低矮的屋檐,摘下一个大红灯笼,放在容朝歌面前。
容朝歌叹了口气,接过灯笼。
她一身喜服逶迤,面容皎皎,灯笼的红光映得她更加美艳,只是添了一丝说不出的诡异。
她缓缓走上前。
不知何处吹来一阵风,带着山茶花的香味,拂过她的衣袖。
“陈缘姑娘,出来见见故人吧。”
铜镜里,陈缘的面孔越发清晰。大红的灯笼照亮了她前行的路,这一次,她终于不必再流泪彷徨。
陈缘轻轻伸手,抚摸上镜片。容朝歌感觉体内灵魂似乎一颤,有一个不属于她的独立个体,从她的身体走出,一分为二。
那是一个一个身量酷似她的女孩,鹅蛋脸上面容温和,挂着笑容。
陈缘杏眼含泪,唇角却挂着笑,温柔地道:“小将军,我终于等到你了……”
小将军用力抹了把脸,想也不想,朝她奔过来。
他终于如愿抱到了心上人。
“对不起……我答应给你一场婚礼,我食言了。”
黑雾在变淡,那盘桓了千百年的执念,被游戏记录下来,终于在今朝,得以释怀。
随着他话音落下,周遭场景转换。古雅的庭院刹那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烽火连天,金戈铁马。
小将军苦守城池,身上的衣袍被血染得发黑,脸上也尽是血污。
“陈将军,撤军吧。国都这几日已经乱了,援军不会来了。再耗下去,死伤必然惨重。”副将着急,这几日不停地劝说,他嘴上都长了泡。
小将军闭了闭眼。
“百姓都安顿好了吗?”
副将答:“能迁的都已经迁走了,剩下的就是不愿离开的。”
小将军冷笑一声,坚定道:“他们都不愿走,我们身为将领,有什么资格未战先惧!我陈家满门忠烈,我怎能做那弃城的懦夫!”
副将着急:“话虽如此,将军三思啊!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何必逞一时之快……”
小将军扭头,目光凌厉,声音凌厉如刀:“我只问你,今日退,明日还会有多少将士愿意战?”
不待副将开口,他自问自答:“没有。谁也不愿意死,谁家中都有父母妻儿。我们没有援兵,如今已是生死存亡之际了,我们没有后退的余地。”
“降,是卑微地被屠杀,碾碎。战,才有胜利的希望,纵战死亦无悔!”
残阳坠落,断戟在焦土上插得密密麻麻,参差着羽箭,染着凝成暗紫色的血,像一片枯死的林。
尸身堆在一起,辨认不出来。
那些辨认不清的模糊面容,或许昨天还一起说笑,想着不久之后就能回家和妻子儿女同聚一堂。或许自知时日无多,于寒冷的夜里眼含热泪,一字一句斟酌着写下遗书。
可怀里藏的遗书大约也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字来。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①
小将军拄着半截长枪半跪在地,甲胄裂开口子,被无数羽箭插中,残破不堪。被缠住的左臂大量渗血,再也抬不起来。
他遥望故国,太阳在那里坠落,或许希望与转机明天就会来临。
可他坚持不到了。
他是一国的将军,也只是一个普通人。和那千万将士没有什么区别。
可他的每个决定,都关乎千万黎民百姓。
他一生光明磊落,没有辜负父母族上的教诲,没有辜负百姓对他的期许,可他在死亡的那一刹那,却泪如雨下。
他也有私心,他也希望并肩作战的士兵能衣锦还乡。可战争就是残酷的,纵然撤军能保住那些将士几日。但国家将亡,活又能活下几日?
最后一场战役,所有人都在胸前衣服上写上自己的名字。视死忽如归。②
他亦然。他心口处是阿缘在他临行前为他祈求的护身符。那时他答应她会平安归来。
可他食言了。
他和陈缘幼时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长大了更是情投意合,心意相通。他自诩幸运至极,于是总想着为他的阿缘办一场盛大的婚礼。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