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往前走,他仍然束手无策。
“我不为难你了,等你的病治好再说。”
方坞选择了往后退一步,甚至是更多步。他已经撞过了南墙,但要是撞了一万次还不罢休,就不是坚韧了,而是不懂变通,下午给邓敬骞发的那堆消息最终没得到具体的回应,方坞想来想去只找到一个办法,那就是先将冲动搁置,等着时间带来新的机会。
并且有很重要的一点,他很担心邓敬骞的病,怕再这样下去,会让他有过多的压力。
晚饭时间本来打算约邓敬骞见面的,但那时候两个人都有工作,空出来的时间对不上,所以见面推迟到了方坞下班之后,邓敬骞还在加班,抽时间从楼上下来,坐在附近一家便利店门外背靠窗户的长椅上。
五分钟之后,做完了打烊收尾工作的方坞匆匆赶到,他带了一盒热的巧克力牛奶,把包放下,然后挨着邓敬骞坐下,再把牛奶上的吸管拆开,插在了盒子上。
“下午发的那些消息你少看,别看,给,这个是热的,减糖的,喝吗?巧克力能让人心情好。”牛奶被方坞顺势递过去了,但被邓敬骞推开了。
“不想喝,你喝吧,”邓敬骞翘着二郎腿,外套的纽扣开着,正在刷手机,再过了两秒,他把手机收了起来,说,“咱们两个人都有点被困住了,我被恨和失落困住了,你被执拗困住了,你以前老觉得我瞧不上你,所以来回地折腾,出国,回国,要考研……其实你不用非得证明给我看。”
“水总能喝?”方坞把一瓶水塞进了邓敬骞手里,低着头想了好一会儿,说,“我懂,我都懂,只是我自己现在也很矛盾,所以做的事不一定都是朝着一个方向去的,你太厉害了,我太渺小了。”
“这说明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分开才是对的,强行让有些事发生,带来的只能是一个接着一个的错误。”
邓敬骞把水拧开了,喝了一口润润嗓子,他是绝情的受害者,想远离绝情的那个人,可事实告诉了他,那些反复咀嚼的烂事还是更适合和始作俑者一起咀嚼,而换作和无关的人咀嚼,得到再多的温柔和安抚,结束之后心里还是会觉得憋闷。
因此,邓敬骞推断出自己或许真的有一些“报复”的念头,要从反复拒绝方坞中得到愉悦,从看他失落、恳请的模样的场景里得到满足。
“好,我都懂了,也想通了,”沉思许久以后,方坞突然点了头,很艰难地说,“不逼你了,等你的病好了再聊别的事儿吧,我也去试着消化自己的着急,毕竟急是没有用的。”
“端着他干嘛?你自己喝了吧,不然浪费了,”邓敬骞轻轻转过头,看见了方坞的眼睛,又看见他还举着刚才那盒插了吸管的巧克力牛奶,就说,“喝吧,让你自己心情好点儿,看得更开点儿,不要老纠结和我的事了。”
方坞抿起嘴看着他,后来,低声地叮嘱:“我对这病有经验,我姐上学的时候就得了,要多去复查,别轻易停药,哪怕症状减轻了,也得继续吃药,慢点儿减药,这样比较保险。”
“现在没那么严重了,有时候太累了也能睡着。”视线持续地交汇,便利店里的灯光透出来些许,照在两个人脸上。
邓敬骞依附着精神上的疲倦,才能这么平静地和方坞说话。
片刻沉默以后,方坞突然说:“你瘦了,真的,很明显。”
邓敬骞愣了一下,说:“瘦了不好吗?不用费劲减肥了。”
方坞突然把脸转了过去,看着另一侧的楼宇、绿化植被、夜色,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怎么了?”邓敬骞看了一眼时间,说,“我真要走了,最多能待三分钟,还有个工作没处理完,你也早点回去睡觉吧。”
“没怎么,”方坞把脸转了回来,挤出一个微笑,说,“在想你什么时候能好起来,这病真是有点麻烦。”
邓敬骞:“不辛苦你操心,我一直在治,慢慢来呗,也不是什么绝症。”
方坞:“还有就是……我觉得自己快疯了,专业课真的很难,我最近老觉得时间不够用,我怀疑我的智商本来就有问题,怎么学都学不会,气死了,你学习那么好,能不能给我支点招啊?”
“不是已经在地铁上背单词了吗?还不行?我支不了招,咱俩都不是一个专业,而且我读研是推免的,我从来没有考过研。”从心底里来说,邓敬骞根本不可能相信方坞真的能考上好学校好专业的研究生,因为他知道那考试本身就是很难的,并且,在很多情况下,这个世界上结果和自认为的“努力”并不成正比,备考是一件考量综合实力的事,即使尽心了,也不代表你一定走在了正确的路上。
说完话,邓敬骞就站了起来,把方坞给他的水拿在手上,他真的要走了。
“羡慕,我学不会,学不好,”方坞机械式地摇头,在为绝境中的自己伤感,也在细致观察邓敬骞的状态,他也站了起来,说,“你现在就上去吗?那我也回去了。”
邓敬骞又看了他一眼,转身就离开了,便利店的门迎音乐在一遍一遍响起,有人从方坞的视野里走过,但他一直在看邓敬骞逐渐走远的背影。
接着,他叹了一口气,坐下,盯着不远处的一块地砖看,一口气把那盒温热的巧克力牛奶喝了下去,顺便攥扁了盛奶的纸盒包装。
发了会儿呆以后,他也背起包回家了。
/
自从那天晚上简短的谈话结束,方坞就没再给邓敬骞发过坦露心迹、告白、表忠心的消息,短短几天之内,他在微信上的语言风格大变,每天发的内容都围绕着邓敬骞的身心健康展开,并且,每天早上都会发给邓敬骞一条类似于“短消息”播报的阐述,雷打不动。
比如这天的:全世界最厉害的邓大律师,终于周五了,提前祝周末愉快!周末两天你是不是有什么放松心情的安排呢?有的话希望你好好享受,没有的话就在家休息吧,生活总需要放空的机会,我最近在数学三遇到了很多困难,祈求数学三放过我(其实一直在祈求,就没断过,但也没好过[流泪表情]),最近升温,可减少衣物,不过春夏季节的晴天是低落情绪最大的敌人,昨天带给你的吃的味道怎么样?是我自己做的松饼,不是买的!希望你一切都好,此条消息无需回复,另外,可以减少咖啡因的摄入哦,有利于心情平静,白水也很好喝的!
方坞的花活儿很多,而且天生长了一副“不干正事”的脑子,不但报是周几,还有健康贴士和天气预报,消息看完了,邓敬骞依旧没什么表情,然后,他退出微信放下手机,端起手边的美式咖啡,狠狠地吸了一口。
魏闻汐敲门进来,手上捧着一个盒装的快递,她说道:“邓律师,您的快递我顺便给您拿进来了,放在哪里?”
邓敬骞抬头:“我没买快递。”
魏闻汐低下头看了一眼:“但是就是您的名字。”
邓敬骞:“行,先扔地上吧,很可能不是什么好东西,听说有人要报复咱们。”
“上面写是……木质之类的,应该是香水或者香薰。”魏闻汐一向淡定,但还是被邓敬骞的话吓到了, 她立马蹲了下去,把快递轻轻放在了地板上。
“没事儿,这么小心,哪怕是什么恶心的东西,也不至于是爆炸物吧?”邓敬骞拿了把剪刀过来,拿起快递盒子,把它划开了,取出里边的东西,他看了一眼,松了一口气,说,“没事儿,真是香薰。”
快递里的东西是邓敬骞喜欢的品牌之一的香薰套装,其中包含了香薰精油和扩香石等,邓敬骞稍微想了一下就知道是方坞买的,因为一般人是不会这么了解他最偏好的牌子的,更不可能连香型都对得上。
但是这些东西买下来价格要一千好几了,纵容一个日子紧巴巴的人送自己这些东西,邓敬骞怎么想都觉得过意不去。
他中午直接去楼下咖啡店找了方坞。
方坞站在他桌子旁边,一点一点慢吞吞地帮他搅拌沙拉。
他对方坞说:“不用你给我买,有钱吗就开始买可有可无的东西了,还那么贵,你一个月的工资也就几千吧,送给我那个,我接受不了,像我在欺负你似的。”
方坞小声问:“你不是最喜欢那个味道了吗?”
“我知道,你以前的条件是不错,家里也会给你钱吧?但最近,哪怕你不说,我也早就看出来了,”邓敬骞坐着,一边喝着杯子里的白水,一边慢条斯理地轻声说,“很久没买新衣服了?人过得拮据是能看出来的,发生什么事了?你爸爸妈妈不管你了?”
“我都多大了,还管啊?他俩不可能管我一辈子,我自己现在能管好自己。该省省该花花,我省钱和我给你花钱不冲突,我送礼物也没有诉求,只是给你买了你喜欢的东西,你觉得我是朋友也好,路人也罢,”方坞搅拌好了沙拉,把碗推到邓敬骞面前,说,“好了,可以吃了,慢用。”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