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嘛呢?”方坞话音刚落,一个声音就响了起来,在他的身后。
他转过身,预料之中地看见了邓敬骞。
“不干嘛,”方坞不懂怎么装正经,更困于一道“要看起来稳重、无害”的“死题”,因此,他的表现中带着点儿拘谨,说,“给你买了蛋糕,打算让马师傅转交的,蓝莓蛋糕,料很足,很好吃——”
“不吃,拿走吧,”邓敬骞说,“怕你下毒。”
方坞:“收下吧,然后还有……我想给你道个歉,下雨那晚情绪过激,是不是让你不舒服了,我已经在反思了。”
邓敬骞冷笑:“你这是什么?道歉,再因为道歉而道歉吗?不用这样,那晚的事我就当在看笑话,我还没那么脆弱。”
“那就好,”方坞看向邓敬骞,手上摆弄着息屏的手机,一两秒后,他忽然微微往前挪动脚步,凑近了他,小声说,“只要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哪怕不是恋爱的机会,而是追你的机会,我都一定会好好表现的,你愿意有几个前任就有几个,你和谁好过,告不告诉我,我都不在乎,我不会再对你大声说话,也不会质问你,我到时候给你做西班牙菜,马德里菜,我之前有个同学是非洲人,我还学了亚萨鸡,亚萨鸡你吃过没?”
邓敬骞对他说的所有话都很无语,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会儿,忽然低声又干脆地说道:“滚蛋。”
方坞心又碎一次,但装作平静,小声地说:“那你回去通过我微信,我给你打电话。”
邓敬骞没有说话,直接转身上车了,关上车门以后,他降下车窗,说:“把你的蛋糕拿走。”
“我不要,不拿走了。”
马师傅本来准备下车把蛋糕归还,但是方坞根本没给他动作的机会,而是转过身一溜烟儿地跑了,两秒钟以后已经看不见人了。
方坞七拐八拐地跑了好长一段路,黄昏的尾巴,阳光是深色的,他靠在一家店铺外的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而另一边,车子已经行驶上路了,车里,邓敬骞坐在后排打开了那盒蛋糕,取出一个,想都没想就咬了一口,刹那间,他口腔中充斥着自制果酱的酸甜香气,车窗外,两边高楼将黄昏反射成一幅画。
“马哥,还有仨,你也吃吧,都给你了,好吃。”邓敬骞把精美的盒子恢复了原样,递给了马师傅。
马师傅:“行嘞,谢谢邓律,带回去给闺女吃吧,她喜欢,我很少吃这甜的。”
第63章 睡个好觉
邓敬骞那天突然就冲着蛋糕咬下去了,当舌头真正品尝到了甜味,他才意识到自己做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举动。
咀嚼着蛋糕的时候,他只好承认自己心里有点乱,被压抑了这么久的情绪有了反扑的势头,又被理智活生生地掐断。
“北京这边口味和那边不一样,我爸他们之前——”邓敬骞的话被手机振动声打断了,他此时正坐在钟粤朋友开的一家音乐酒吧的二楼,一楼中庭有乐队在唱民谣,他跟钟粤聊聊开餐厅的事,他拿起手机,拒接,然后继续将它倒扣着放,说,“不好意思,骚扰电话。”
结果隔了不到三十秒,刚才那个号码又打进来了。
“接吧,没事儿。”钟粤一身衬衣配西裤,坐在旁边椅子上,端着半杯酒,微笑着说道。
“喂。”原本就轻的音乐停了,周围更加不喧嚣了,邓敬骞接起电话,他猜想,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是方坞。
“喂,你在忙吗?我是方坞,”果然,那头的开场白就是自我介绍,他说,“这是我另一个号码,你可以存着。”
“我有病啊存你电话……”邓敬骞已经喝了几口酒,又在一个显得与世隔绝的微微昏暗的环境里,所以他情绪异常外露,说,“挂了,这个我也拉黑了,你随意。”
“喂……”
方坞还要说些什么,但是电话已经被邓敬骞挂断,接着,号码被加入了黑名单。
邓敬骞端起了面前的杯子,钟粤顺势和他干杯,说:“没事儿吧?你是不是遇上什么麻烦了?”
邓敬骞摇头:“没,小事儿。”
“其实粤菜的受众相比之下还是挺广的,”看邓敬骞不愿意细说,钟粤便略显刻意地跳过了上个话题,而聊起先前在聊的,“但是根据地域做特色的思路还是对的,太统一反倒不是一件好事。”
邓敬骞:“对,赞同,哎,你们的店,我改天去吃吧,你上次说有个‘臻品店’是新开的?我改天去尝尝,听起来应该不错。”
钟粤:“好啊,你去的时候和我说,我提前安排。”
邓敬骞:“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说着话的同时,酒意上头,邓敬骞也被一阵阵没来由的焦躁弄得头晕,他实在太想将自己的内心世界打扫得干净一些了,可是这些天,他做不到这一点。
因为方坞总在出现,通过在楼下等候、电话、短信等许多方式——他只要一出现,不免要聊起自己在十几个月之前做错过什么,然后恳求着邓敬骞给他机会。
可是邓敬骞不可能给他机会。
“我很少和别人说我那时候经历了什么,在想过去就过去了,算了,所以我把所有的全都放在心里,但那对我自己很不好,我知道,”昨天去做心理咨询,邓敬骞把不知道和谁能说的话告诉了他的咨询师,“但是有一点很神奇,我上周见了他一次,第二天醒来,我觉得自己彻底好了,我不会再去想那些了,我的心情甚至很愉快,我不恨他了,也不想和他再深聊,可是我几天以后却吃了他给我的蛋糕,在没有人注视着我的时候,想都没想,一口咬了下去。”
咨询师是位和邓敬骞年纪差不多的女士,她看出了他在说以上的话时的纠结和矛盾,还有许多的不安,甚至是难堪。
“其实你不用盯着吃蛋糕这件事,这很正常……”
这位咨询师的队很难排,近几年在邓敬骞居住的这块区域很有声望,然而,她那天后来所言的全部看似“权威”的话,都没得到邓敬骞的认同。
咨询结束以后,到了今晚,邓敬骞还是在反思自己,他觉得自己太自信了、太偏执了,找不出答案,又不愿意相信别人的宽慰,所以真的……无解。
不过,那天见完咨询师,他也去见了医生,医生的解读就更生物学一些了,通俗地跟他说:“不要去纠结一件事,你是单纯的纠结某件事吗?你只是需要‘纠结’本身,如果这件事有人帮你解决了,你又会找到下一个纠结,没有尽头。”
邓敬骞也不认同医生的话。
这一晚,喝着酒和钟粤闲聊的间隙,邓敬骞一直在回想,他企图找到和方坞决裂之前的自己,因为认为那种状态是放松的。
也是现如今触摸不到的。
这天晚上,再后来,邓敬骞喝多了,钟粤用自己的车和司机送他回家,和他一起坐在后排,还给他盖上了毯子,后来等红灯的时候,钟粤也很关切,给他拿了水,还问他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感觉,”邓敬骞盖着钟粤车上的毯子,靠坐在车子后排的一侧 ,几乎要睡着了,感受到有人距离他很近,他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推了他一把,说,“我睡会儿,头晕。”
钟粤问:“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没有,”邓敬骞缓缓睁开了眼睛,说,“老天爷在玩儿我罢了,我能有什么办法,认命吧。”
钟粤:“敬骞哥,我可以帮你。”
“你帮不了,”邓敬骞说,“他又回来了,怎么就……回来了?他是我的噩梦,去年也是这个时候,我白天上班,前半夜加班,后半夜睡不着觉,睡着了也会惊醒,我从来没有像那时候那样恨过谁,我恨不得找到他住的地方去,掐他的脖子,问他为什么那么对我。”
“是谁?你朋友吗?”钟粤不好问得太直接,他担心自己不够殷勤,却也担心殷勤得过头。
邓敬骞没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但是过了一年,他突然又出现在我眼前了,像变了个人,说着和以前相反的话,我恍惚了,怎么办?我的精神医生告诉我,愤怒、难过这些太过头,是会突然全都忘掉的,我可能不是好了,而是太严重所以忘了,怎么办?”
邓敬骞的眼睛发红,口齿不太清楚了,但表达还是很准确,钟粤拧开瓶装水递给他,说:“再喝点儿吗?”
邓敬骞接过去喝了一口,说:“我现在都不知道我到底是怎么想的了,我本来很庆幸自己突然全都不在乎了,但后来发现也不是真的不在乎,至少还是恨的,可我不想恨,我想陌路,我想忘了,我想他不再出现。”
接回邓敬骞手上水瓶的时候,钟粤的手碰到了他的手,钟粤心内一阵紧张,心跳加速。
“那就让他不再出现,这还不简单……”钟粤嘴巴里含着醋味儿,笑着开玩笑。
“你别逗了,”醉意尚浓的邓敬骞也笑了一下,说,“说得跟真的似的——哎,我刚才真不该和你说那些,挺不好的。”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