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谢谢,我什么都不缺,工作挺好的,工资没之前的高,但是也没之前那么心累,挺习惯的,”铺垫够多了,那件事终于要说了,方坞心里的紧张难以压抑,他轻声吐露,“哥,姐,我喜欢的人是个男人,他三十几岁,是个律师,我们前年秋天就认识了,已经在一起过了,后来我对不起他,跟他分手了,现在又为他回来了。”
猛地,几个人都陷入了沉默,方培夹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她难以置信地转过脸去,正对上方坞惴惴不安的眼神。
“男人?”方培的问句不是为了确认,而是表达震惊。
方坞轻声说:“姐,其实你认识他。”
方培不敢相信,果断地摇头。
“那个职场的真人秀,很早之前你看的,”方坞说,“邓敬骞,你肯定记得。”
“你是……一直都喜欢的男的吗?”方坤有点管理者的职业病,什么事都要触及本质地谈,并提炼出一套逻辑,他当然是惊讶的,可回忆着方坞从小到大,又很快就接受了。
方坞这种人没公开谈过恋爱,想想确实特别不正常。
方坞伸手摆弄着圆桌边垂下去的厚桌布,说:“是啊,从初中就发现了。”
“我没什么,我都能接受,但要是爸知道了,你试试,腿给你打折了,”方坤被一阵焦躁席卷,皱起了眉头,他问方培,“方培,那人是什么人?是明星吗?我就说吧,这小子憋着不说的事儿全都是娄子,都说他没本事吧,其实他本事可太大了。”
“律师,挺有名的,主要因为长得帅,家境也好,”方培已经从网上搜到了邓敬骞当时在节目里的图,她把手机递给方坤看,说,“喏,就是他,比方坞大挺多的,但其实看不太出来。”
方坤靠在椅背上,拿着手机看了好一会儿,递还手机,无奈地笑了一声,说:“人凭什么看上你?眼睛瞎了?”
“图我年轻点儿吧,可能也因为我长得还行,”方坞硬着头皮自夸,没多少底气,他把头渐渐低了下去,闷声说,“我知道你们全都不相信我,我喜欢的人,爸妈,我朋友,还有你俩,但我这次是真的打算提升自己了,已经在改变了。”
方坤:“改变什么?从一线的金融企业到咖啡店服务员的改变?”
“这只是暂时的,只是过渡,而且什么……一线企业,我在一线企业后厨洗碗,我也能说自己在一线企业高就是不是?”虽然屡屡碰壁,但方坞还是试图让别人理解他的想法,他解释道,“哥,我不像你,走到哪里都是香饽饽,都有机会晋升,我现在在职场的空间太窄了,因为我没有好好学过习,没有好学历,也没有好成绩、奖学金、好的实习经历,我只能给自己一次挽救的机会,在咖啡店上班没那么费脑费心,不会耽误我备考——我是打算提升学历的。”
方坤愣了一下,说:“这不正在提升吗?提升到一半儿跑回来了。”
方坞:“我要考国内的大学,考财经大学,留在北京。”
方坤:“看见了吗?”
方坞:“看见什么?”
方坤侧身指了一下房间的门,又看手表,说:“那个叫门,你现在出去直走到路边,打个网约车,到团结湖公园,不特别堵的的话天全黑之前赶得上,到那水边脸朝下,看看自己什么模样,再回来跟我说话。”
“算了,我知道你们觉得我不行,我也认,我之前确实是你们想的那样,但现在和以后都不是了,”方坞迅速放弃了说服旁人的幻想,他像是在总结陈词,“哥,姐,你俩现在知道我回国的原因了,我不指望你们理解我,只要不和爸妈说,别的,随便你们怎么想。”
“边上班边复习,要是考不上怎么办?”方坤自认为不是个喜欢扫兴的人,但在方坞突然要奋发图强这件事上,他实在无法秉持积极的态度,于是说,“我不是打击你,而是希望你慎重考虑,别去做几乎没可能完成的事,你知道考研多难吗?不是考四六级,也不是考驾照——”
“我知道难啊,简单的话谁都去考名校了,”方坞说,“但我想成为那种自己,我很期待,所以去做,不可以吗?到时候我站在了喜欢的人身边,不会再有任何人说我配不上他,不可以吗?”
“可以。”方坤的头点得干脆,但不代表相信,而代表“不听劝,我没办法,你随便,折腾完了就没得折腾了”。
“就算……”事实上,方坞不是没想过失败,相反的,失败犹如一只巨斧,时刻悬停在他的头顶,他安静了好一会儿,低着头轻声说,“如果努力过了,最后失败我也认了,追不回他我也认了,但现在还只是开始,我不想老是想最终会怎么失败,不吉利。”
“哎呀,你别哭……”方培伸出拿了纸巾的手,正好接住方坞眼睛里滚落下去的两滴眼泪,她安抚他,“别哭了,又没人骂你,哥在帮你分析,咱们有理想是好事,肯定的,但也要分析一下现实是不是?对一样东西、或者一个人太执着,会把自己弄病的。”
方坞:“你们爱上过自己遥不可及的人吗?知道那种想和他变得一样强的设想多美好吗?知道反反复复,爱来爱去,心里还是那个人的感觉吗?又懂物是人非的失落吗?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方培:“方坞,我都知道,只是你得冷静——”
“我变不好了,我永远混日子,可以了?这么说可以了?”方坞红着眼眶,没去接方培递的纸,他很生气,却没有发泄的底气。
努力还没有渐入佳境,可众多的“不信任”已经压在了他的身上,压得他几乎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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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和方坤方培吃完饭以后,方培要给方坞转钱,但被他拒绝了,方坤说爸妈托自己转交给他一笔应急的钱,也被拒绝了。
方坞也没跟着他们去逛商场逛超市,而是乘地铁直接回了出租屋,在地铁上的时候一直在看书,后来睡了十来分钟,醒来之后继续看。
似乎,旁人的观点比想象中更影响当事人的心态,当和亲哥亲姐聊过、并没有得到鼓励,方坞那一晚甚至时而认为自己努力看书的样子看起来很可笑,但自弃过后,他还是决定继续去做,告诉自己不要留下懊悔和遗憾。
他也开始去网上寻找别人高效学习的案例,取其精华,借鉴方法。
他已经摸索到了一个管理时间的“邪修大法”:下班到家之后立马睡觉,定好闹钟,早点起床,精力充沛地看书,将空余时间利用到极致。
有点魔怔了,以至于,当方坞在店里帮顾客拿冷藏柜里的纸杯蛋糕的时候,脑子里还在回放专业课概念,以及可怕的数学三。
“我买了一盒那个蛋糕,放在冰箱了,晚上过来拿,”因为换班的缘故,这天是早班,要下班了,方坞买了一盒店里新推出的蓝莓巧克力纸杯蛋糕,一盒四只,在更衣间里,他告诉同事,“卖得真的不错,应该很好吃。”
“可能因为有大粒果酱的夹心吧,”同事说,“闻起来就好香,样子也好看。”
酝酿了一下,方坞忽然说:“我不是自己吃,我买给我喜欢的人的,希望他喜欢吃。”
“哟……好甜啊,我牙都疼。”同事起他的哄。
方坞:“甜什么啊,只是希望他能喜欢。”
同事:“没在一起?你正在追人吗?”
“是,我在追他,”方坞仍旧埋头收拾东西,说,“他以前也给我买蛋糕,现在是我给他买。”
同事脑子没转过弯儿来,问:“那她现在为什么不给你买了?”
方坞:“换着买,有来有回。”
同事:“那你这极有可能成功啊,羡慕死了。”
方坞:“太夸张了你,那我先走了,拜拜。”
同事:“嗯,回见。”
下班是下午两点多,方坞没回住处,而是在附近找了家快餐店,点了杯薅羊毛的咖啡,坐在角落的位置上写了一下午的数学三,他看到网上说数学三比一二都简单,但对他来说已经是极限了,他曾试图调用本科期间积累的知识,但发现那时候是真没用心学过。
沮丧,焦灼,知识试图流淌进气密性极强的大脑。
到了七点多,他回店里取了中午买的蛋糕,又去地库找邓敬骞的车,但是没找到,后来绕着写字楼走了一大圈,在某个出口附近的小停车场里找到了。
方坞轻敲了两下车门,在车里的马师傅降下了车窗。
“方坞。”马师傅并没有很惊讶,但有点尴尬,因为想起来方坞那天在地库里哭。
“马师傅,辛苦你帮我把这个给他,我买给他的,”方坞把装了蛋糕的盒子递出去,说,“一盒蛋糕。”
“嗯……行,”迟疑之后,马师傅还是将东西收下了,他说,“要等会儿吗?邓律他八点多就下来了。”
方坞:“不了,我回去给他打电话,辛苦你告诉他一声,就说我会给他打电话,我也加了他微信,麻烦他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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