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手机息屏,放在了旁边,喝着酒,看点燃的香烟逐渐变短,听同一首歌曲一遍接着一遍播放。
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天快亮了,他也喝醉了,他躺在飘窗下的地板上,脊背被地暖烘烤到出汗,眼睛瞥见窗外进来的淡淡晨光——方坞睡着了,做了个很长的梦,梦到一扇西餐厅里的落地玻璃窗,窗里的灯光和装饰典雅通透,道呈律所新来的那个叫郑鸣浩的律师,在和一个男人吃西餐。
郑鸣浩抓起男人的手,在他的手背上吻了一下。
梦里,方坞抓起了一把椅子,举起来朝着那扇玻璃窗砸去,狠狠地砸,玻璃上出现裂痕,却怎么都不碎,裂痕越来越密集,反倒将方坞的视线挡住。
他自始至终只看清楚了郑鸣浩的脸,而另一个人是谁,他看不清楚。
他想看清楚,他抓心挠肝,急躁、惊慌、憋闷,他继续一下接着一下地,狠狠砸着那扇窗,再后来,他干脆放弃了椅子,尝试着用手剥落那些顽固的玻璃碎片,结果锋利的碎片边缘划破了他的手,鲜红色的血流出来,他顾不上自己的手,他只想看清楚窗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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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坞,边睡觉边抽烟是吗?要是把我的家点着了,你就完了……方坞,方坞,快,起床,下午要去你小姨那儿……方坞……方坞,快中午一点了……”
混乱绝望的梦从清晨一直持续到中午,逐渐地,方坞能够微微睁开眼睛了,他听见妈妈在叫他起床,却实在太困,太难真正醒来。
又艰难地与睡意周旋了许久。
“头疼,”眼睛睁开以后,方坞发现自己还睡在地上,他眉头紧蹙,缓缓坐了起来,顶着一头乱掉的头发,问,“几点了?”
“一点半了,我们已经吃过午饭了,”值周末,吕女士两口子今天都在家,她正在收拾凌晨被方坞弄乱的房间陈设,顺手把空酒瓶、烟头之类的全都丢掉,她说,“你快去洗个澡,咱们说好了去你小姨家吃饭。”
方坞目光呆滞,揉着脑袋,说:“你和他们说我要出国了?先别说。”
“已经说了,”吕女士说,“花我的钱送你出去,说都不能说?再说了,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方坞:“没,主要是这个学校真的一般,算了,说就说吧。”
“你要是读了一个不一般的,别人才觉得奇怪呢,”吕女士很清楚儿子在学习方面有多少热情和定力,于是也没期望他出国真的是为了读书,她说,“你出去我也没有别的要求,这一年,十二个月,你安安稳稳地度过,保证人身安全,不碰不该碰的东西,最后顺利毕业就可以了。”
方坞:“那你可以放心,你儿子的大方向还是对的,读书不好是基因不好,不光是智商的基因,还有专注力的基因。”
吕女士:“那怎么办?现在改变基因也来不及了,但是我和你爸的基因都还好吧,算了,不说这个,你结婚的事是怎么考虑的?等回国以后给你介绍一个合适的?”
“你别管,这事儿我自己解决。”
“行,自己能解决当然好,我也懒得管了,”吕女士站在衣柜前,背对着方坞,说,“最重要的是,你要知道自己要什么呀,是不是?如果觉得现在不够好呢,就得去争取更好的,而不是觉得不够好,也不争取,心里纠结、矛盾,你还年轻,现在开始做想做的事,完全能来得及。”
方坞:“什么都不想做,只想玩儿,再就是出国上学。”
吕女士:“出去也是为了玩儿吧?”
方坞:“还是我妈了解我。”
吕女士:“快滚蛋,洗澡去,不跟你说了,我也不说期望什么的,出去以后别犯法就行。”
“犯法那是必然不可能的。”
方坞从衣架上捞了一条干浴巾就朝外走,出了门,吕女士似乎还在说什么,可他已经听不清了。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人的脸,但是他恐惧回忆那些。
第52章 病期通话
“我从他们的身上看到了我的另一种可能,要是当时大学一毕业就回来,我大概也和他们差不多,早就被逼着结婚了,”方坞把涮好的肉从铜锅里捞出来,泡在面前的蘸料碗里,看一眼坐在对面的李振阳,说,“环境很可怕,有些时候甚至会让你怀疑自己一直在坚持的到底是不是对的,让另一个自己最终和那些人站在一起,成为这个自己的敌人。”
火锅店的玻璃窗外,天色已经不早了,再过几天就是除夕,李振阳也开始休假,从北京回来了,方坞忙不迭地和他见面,两个人从中午饭开始就待在一起,后来又一起喝了咖啡,傍晚跑来城中心一家火爆了几十年的涮肉老店,继续聊。
边吃边聊。
“是,我也不想留下,不想过那种生活,不是有没有钱的问题,就是不想在这个地方凑合地结婚生孩子,然后过和父母一样的一辈子,”出声的间隙,李振阳注视了方坞一会儿,冷不丁地又说,“我觉得你长大了,成熟了。”
能听得出来李振阳这不是赞扬,而是一种平实的描述,他没在开玩笑,在说真话。
方坞不说话,唇角微微勾起,低头笑了一下。
李振阳继续说:“你从和邓敬骞分手之后,就变得不一样了,我不是指分手的伤感什么的,我在想,你应该是从和他的事上悟到了一些东西,很正常,这是必然的,每一段爱情都是人生的一本书。”
“没有吧,”方坞在桌对面继续涮着肉,摇头,说,“我就是见到了我那同学小金,有了挺多的感慨,跟邓敬骞没什么关系。”
“那你还记得你从北京回来之前,和我在团结湖吃的那顿饭吗?我觉得你那时候就已经变了,”李振阳夹了一块散着热气的豆腐,放在面前碟子里,说,“我觉得你还是舍不得他,声明,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你别打我!千万别打我!”
方坞还没什么动静,甚至没有完全反应过来,李振阳就已经开始叠甲,做出了防御的架势,方坞瞪他一眼,说:“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呗,我说过放下了,就是放下了,我一点儿都不难过,甚至觉得一身轻松,我已经在向往接下来不一样的生活了,马德里,巴塞罗那,里斯本,米兰……”
李振阳:“你为什么要这么仓促呢?其实按照你的基础,完全可以花几个月准备一下外语,申请个更好的学校,你脑子也挺聪明的,在学业方面是有上升空间的。”
“我不是为了学历,我是为了经历,所以留学也不是为了回来找工作,”方坞解释道,“我迫不及待地想出去了,时间太紧,有得选就不错了,要是再去提升外语,入学起码得到明年了。”
李振阳举起了饮料,说:“那就祝你玩得开心,挺对的,体验嘛,没必要有包袱。”
方坞也举杯,笑着说:“谢谢,一年很短的,咱们很快就能见面了。”
小城里的老馆子临街,沸腾的火锅在玻璃窗上熏出了白雾,又吃了会儿,总在琢磨某件事的方坞终于决定了坦白,他轻声开启话头,说道:“振阳,告诉你件事儿。”
李振阳:“什么?说吧,跟我你直接说就行。”
方坞:“其实邓敬骞最后还是知道那事儿了,就我偷用他电脑,原因是你和我那天在律所楼下说话,被人录音了,律所的人应该都知道了,他告诉我他被人算计了。”
“我和你说话……”事件的上述走向并不稀松平常,听见“算计”两个字,李振阳感到惊讶的同时,也在试图回忆自己和方坞到底聊了什么,他说,“咱俩见面太频繁,我可能想不太起来了,是说删了文件的事儿?咱们那天还聊了……所以,他也知道你之前打算报复他了?”
“知道了,”方坞理直气壮,眼中有些许冷意,“没什么不能知道的,我本来就打算告诉他。”
李振阳眼神很是无奈,试探着问:“那他被算计了,在律所真没事儿么?出借设备或者密码,还被删了文件,算是违规吧?”
“律所怎么样我不知道,后来他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我忘了是哪天,他一上来就问‘你应该不认识宋博飞吧’,我说我当然不认识,我都不知道这人是谁,再后来,他问我能不能签一份什么‘承诺书’,大概就是要走一个流程,承诺看过他电脑以后不泄密。”
关于邓敬骞的所有事,方坞的听众只有且只能是李振阳,他向他不断诉说,语气尽可能地轻快,却终究难以抑制地沉重、紧迫。
李振阳问:“你没签?”
“他态度很不好,冷冰冰的,我心情一般,也不想聊下去了,我当时还在北京,就让他把承诺书邮寄给我了,我签了,签完就把他联系方式全删了,”方坞说,“主要是这个承诺书对我自己也有利,不然信息真的泄露了,不管有没有关系,他们都得第一个怀疑我。”
李振阳倒吸凉气,说:“他态度能好就怪了,你那么对他了,没揍你就不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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