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刚起身,道别的话还没说完,就瞟见一个黑色的人影从门口几步移动到了偌大房间的中央。


    看清楚是谁,邓敬骞愣在了原地。


    紧接着,熟悉的人影愈发向这边靠近,身边那个年轻男孩手里的酒杯被人影夺了过去,液体颠簸着撒得面前茶几上全都是。


    最后,酒杯被狠狠丢在地上,正撞向地毯外围的硬质莱姆石地板,玻璃碎渣和着冰凉的液体四处飞溅,发出震耳的“啪”声。


    鲜嫩貌美的年轻男孩刚准备说话,就被来人往胸前推了一把,向后倒在了沙发上。


    在唱歌的人们噤了声,随后,他们在喧嚷的歌曲伴奏中开始议论,再随后,刚才和邓敬骞交谈的胡总开始喊人拉架。


    “你谁啊?哪儿来的?有病啊,草,别人要跟你喝了吗?手上长疮了碰别人?”方坞急急喘气,他的愤怒显然最针对那个一直预备对邓敬骞动手动脚的男孩儿,他把来拉架的人都推开,左手紧紧握住了邓敬骞的手腕。


    “我对象,”只短暂思考了几秒,邓敬骞大约已经猜到了方坞为什么这副模样,他很生气,却也涌上一丝愧疚,在想自己今天不应该来这儿,方坞还没开始质问他,他已经开始让步了,他强装着镇定向身边胡总解释,“真的不好意思,让大家扫兴了,今天我来付账,先走了,让大家扫兴了,不好意思。”


    邓敬骞转过脸去,看着方坞气势汹汹的眼睛,然后将手腕从他手里挣脱,换作和他十指紧扣。


    邓敬骞再次告诉胡总和他的朋友们:“抱歉大家,你们玩得开心,我先走了,回去收拾他。”


    “不碍事不碍事。”


    老油条胡总的礼貌和纵容,完全基于他想接触邓敬骞父母的诉求,话毕,他叮嘱其他人继续开心,然后吐着酒气送邓敬骞和他的“小男朋友”到了门外,在稍微安静点的环境中告诉邓敬骞:“没事儿,年轻人就是这样的,里边让他们打扫就行了,你先走吧,咱们下次再约,回去好好安抚一下。”


    这个男人心里是有看戏、甚至是看笑话的姿态的,可他必然不会表现出来。


    邓敬骞面色有点冷,站在乙方的角度来说,刚才的意外实在失态、没礼貌,他说:“谢谢您,真的不好意思,让你们扫兴了,今晚我付账。”


    “不用不用……”胡总摆手,说,“我们一大堆人呢,回去吧,都别闹别扭,不然我这心里……对吧。”


    “不会别扭的,那先走了,你们继续玩儿,改天见。”邓敬骞一面不缓不急地说话,一面在底下用力握着方坞的手腕,像是在虚构世界里按住了封印妖魔的最后一道防线。


    和旁人分开,在走廊上,邓敬骞抱着自己的外套和大衣,方坞一言不发跟在他身边,过了会儿,问:“不接电话也不回微信什么意思?”


    “我真的忘了,平时都是带两个手机,今天带了一个,让司机帮忙拿去充电了,后来聊天,就忘了身上没手机了,快结束才想起来,”邓敬骞心里很矛盾,既觉得方坞冒然来到别人的局上,推人又摔杯子,很失仪,又认为自己今天的安排确实有待商榷,于是也没责怪他,说,“我本来已经打算回家了,你忽然来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晓雅告诉你的?”


    嗅到邓敬骞身上一股混合着香水气的酒味,方坞心里更是翻滚着不悦,他说:“你根本不在意我在家等你,所以才会忘,要是在意,哪怕只用了百分之十的心,也不会忘。”


    “……”邓敬骞被质问到陷入了沉默,他微微转头,看了方坞两眼,叹气,说,“我改,行吗?我改,不会再不看手机,让你担心。”


    方坞:“我算是看清楚了,你不是喜欢我,你只是想要一个男朋友,这个人是谁并不重要。”


    “我错了,我真错了,你待会儿可以问马师傅,我手机一直在他那儿,而且开了静音,我平时喜欢开静音,你知道的。”邓敬骞尽可能做到呈现出柔和的态度,即使他内心也有些憋闷,也想先让方坞感受到他的诚心和爱。


    他停下脚步,转身等方坞,然后抬起胳膊,挽上了他的手臂,说道:“别生气了,杯子摔了就摔了,我不会怪你,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今后不会了,我保证,还有买单,或者回请胡总,我都会做的,这些不需要你考虑。至于旁边那个男的,我从头到尾都没碰,我以后也不会来这种地方了,其实我也不喜欢。”


    邓敬骞颊上泛红,显然是微醺的,他挽完方坞的胳膊以后,又想牵他的手,结果刚一碰上,就被他狠狠甩开了。


    “你说不回消息就不回,不回就完了?就过去了?我做得够到位了,李振阳说得对,我给我家人,给我姐都没做过饭,居然为了你去学做饭,我以前……追我的人缠着给我做饭我都不愿意,跨年那天我还在想,我说过去你有多看不起我,觉得我狗都不如,我全认了,我不计较,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都能原谅,能忍,但是呢……”方坞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把压抑了这么久的抱怨全都说出来,他看着愣在原地的邓敬骞的眼睛,说道,“人翻篇儿的能力是有限度的,我不知道怎么说服我自己了,你根本不在意,我现在像个傻子一样,我除了等你,别的都做不了,你既能让我守着,又能随时抽离,想怎么玩儿就怎么玩儿。”


    “你喝了还是我喝了?”一番撕破粉饰的、绝情的话,令邓敬骞浑身冒汗、发凉,他心间一阵苦楚,说,“方坞,我问心无愧,在你刚才闯进来之前,我还在和胡总说你,我说我不能太晚回去,我——”


    “对,你怎么说都对,你任何时候都有解释的余地,最终解释权掌握在你的手中,”方坞感受到自己的手指在因为愤怒和纠结发抖,也因为联想的发酵,他认为自己要失去了,他需要点儿“尊严”,所以竟然推动着“失去”快点儿发生,他说,“为了去机场接你,我可以请假,我班儿都能不上,这就是你和我之间的区别,也是在彼此心里重要程度的差异,不过也对,我的工作和你的事业是不能比的,你出差、喝酒、点公主点少爷,全都是为了大局,我该理解,我不理解才是无理取闹。”


    邓敬骞:“这是胡总的局,我什么都没点,包括酒。以及,方坞,我以为咱们之间不用把谁对谁好这种账算得这么清楚,你有话可以直接说的,所以你这些天是不是一直在多想,一直憋在心里?算了,先出去吧,别在这儿待着了,出去再聊。”


    深夜,猛然遭受一番突兀又过火的讨伐式的批评、质问,邓敬骞心里五味杂陈,他还是单手抱着衣服,将目光从方坞身上挪开,转身就走,沉默着走了大概半分钟以后,他听见方坞突然冷冷地说:“我帮你拿衣服吧。”


    邓敬骞同样冷冷应声:“不用。”


    方坞:“那穿上吧,出去了会冷,今晚是大风。”


    邓敬骞:“不用。”


    这是一段还需要精心建设的关系,其不成熟之处在今晚又有了体现,两个人获取的信息和思虑的重点不甚相同,所以,当方坞倾诉了幻觉当中所有的委屈以后,邓敬骞真正的委屈却无处诉说。


    邓敬骞被方坞的变脸打了个措手不及。


    “别生气了,”上了车,邓敬骞把外衣放到副驾驶位去,忍受着喝酒之后的微微头晕,把手放在了方坞的手上,说,“我会反思我自己的,以后也会提前考虑好一切,不放你鸽子。”


    刹那间,方坞感受到了邓敬骞的手好凉,并且在今晚的此刻,他彻底地承认自己这段时间的不爽根本上和“被放鸽子”没关系,因为若是处在一段健康的关系当中,都是成年人了,又是爱人,当然可以容忍对方工作中的一切突发事件。


    方坞在心里说自己在借题发挥,也说自己当下的愤怒虽然冒犯,但是合情合理。


    有谁能承受邓敬骞这样有魅力的伴侣去那种场合招摇吗?或是有谁能承受热恋期仍然无法融入彼此的生活,对对方一丁点掌控感都没有吗?


    方坞这次没有甩开邓敬骞的手,却转过脸去,垂眸深思。


    “别生气了,嗯,”邓敬骞也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居然以从未有过的语气温柔地哄人,还把头靠在了方坞的肩上,轻声说,“羽绒服要脱掉吗?太热了。”


    或许溺爱的大人总会先一步纵容小孩儿,现在的邓敬骞正是这样的大人。


    见方坞不发言,他又说:“想要什么东西吗?我买给你,什么都行,只要你喜欢,还有啊,还有件事儿,我那天和一个做金融的朋友聊了你的工作,对你的职业有了更深的了解,觉得自己之前确实对它带着偏见,我朋友也说了,这份工作如果做好了,上升空间是很大的,我知道你也有努力的想法,只是在这个公司不一定有路子,要是你想换工作,我让我那个朋友帮你,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好。”


    “我不换,”这个时候提及“事业”、“工作”,简直是往方坞最敏感的那些神经上撞,他冷声说道,“不用,更好的机会我难以胜任,不想给你丢脸,就现在这个随便做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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