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寂静了几秒钟,方坞冷不丁地出声了,说:“那你觉得我应该把你家当什么?当公司?当学校?这样吧,要是你不愿意我来你家,我下次可以订酒店,或者咱们现在就出去找个酒店,我没什么要求,都听你的。”


    邓敬骞克制住起伏的心绪,佯装镇定,说:“明确地告诉你,我累了,今晚不想做,你其实可以回去了。”


    方坞点头:“不做行啊,不做就不做呗,又不是上班儿。”


    随后,接收到了邓敬骞阴鸷的眼刀,方坞又立即解释:“我的意思是我上班儿,不是说你。”


    “要回去吗?”邓敬骞很没好气地探问。


    方坞平静地呼吸了两个来回,才答:“不回去了,这不下雪了么?陪你。”


    /


    到邓敬骞家之后,两个人都没再忙着聊天,方坞用邓敬骞的浴室洗了澡,中途往身上抹了很多邓敬骞常用的那款昂贵的沐浴露,再后来走出浴室经过客厅,他看到邓敬骞已经洗完澡了,正穿着米灰色的薄款浴袍,站在咖啡机旁边喝东西。


    “喝什么呢?给我喝一口。”


    方坞腰间随便裹着一片浴巾,朝向邓敬骞这儿走了过来,殊不知刚一靠近,他就被邓敬骞耳朵旁边微湿的香气灌满了鼻腔,他下意识地抬头,视线里出现了邓敬骞沐浴后泛粉的面庞,以及还在滴水的,乱而诱惑的发丝。


    方坞霎那间没忍住,快速偷袭,往邓敬骞脸颊上亲了一口。


    邓敬骞并没有躲开,只是讶异地转过头,注视他,问:“你是不是用了一瓶那个沐浴露?太香了,我头晕。”


    又举起杯子,说:“喝的是金银花水,要喝吗?”


    “要喝。”方坞说。


    “自己倒。”水壶就在旁边台面上,指示完毕,空气里还响着适宜晚间入睡的音乐,邓敬骞脚下一寸都没动,端着没喝完的半杯水,又喝了一口。


    方坞没去倒水,而是站到了邓敬骞的对面,脸色看上去不是开心,也不是不开心——是入迷,还有沉浸。


    他对邓敬骞说:“我想接吻。”


    邓敬骞回复给他一个摇头。


    他问道:“为什么不?”


    邓敬骞:“肉体的关系都是短命的,我已经厌倦了。”


    方坞:“你说清楚点儿,厌倦是指厌倦我了?”


    “是啊,我不想再做旅馆老板了,不想再用一些机械式的亲密行为去浪费时间。”


    邓敬骞放下了手中的水杯,直视方坞的眼睛,这时,他听见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承认吧,你就是想霸占他的全部,包括身体,也包括唯一的真心,包括温情、相思、关照,包括事实和名义。


    只有这样,你才不会去痛恨一个还没出现的、会与他相爱的人,你需要认识到自己就是不够大度,在有些事上更是极度自私。


    “可以,行,”方坞的话打断了邓敬骞的思绪,他说,“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睡觉吧,要我帮你把头发吹干吗?”


    邓敬骞没回答。


    方坞说道:“那就帮你吹干吧,走,不用你忙,我帮你弄。”


    第32章 最初缺憾


    周三下了一整天的雪,邓敬骞周四傍晚飞去了香港,他将在那里待上大半个星期,参与许多项工作。


    但是他没预料到,自己居然会想念方坞。


    是的,想念,那般隐晦的、又不可抑止的想念,在到达香港的第二天就从邓敬骞身体深处钻了出来,变成了他紧密繁忙的工作行程的调味剂,明晃晃地告诉他:你对那个人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我重新排版了,辛苦您抽时间看一下。”这天正在开会的酒店吃午餐的时候,陈晓雅递来了新打印的文件,请求邓敬骞过目。


    “好,坐吧,快吃,吃完再说。”圆桌四周还有同行的其他人,邓敬骞示意陈晓雅坐下。


    陈晓雅坐在他身边空出来的位置,凑近一些,低声说:“对了,邓律师,方坞告诉我你要给他介绍对象,你打算给他介绍谁啊?”


    邓敬骞一惊,含在嘴里的饭险些吐出去,他说:“没有,你别听他瞎说,快吃饭。”


    “噢,他可能开玩笑的。”


    陈晓雅的话令邓敬骞心里充满了困惑,他没懂方坞为什么对陈晓雅添油加醋地说那些,不过,他也不知道,此时此刻的陈晓雅比他更困惑。


    思来想去,陈晓雅只能认为是前些天的自己联想能力太强,也认为是自己的情感世界空虚,所以看见谁都觉得他对别人有意思。


    她在想,邓敬骞太好了,对方坞好,对自己也好——那天在律所,她被迫和姓刘的律师起了争执,还被对方步步紧逼地骂哭,邓敬骞后来强硬地帮她撑腰,让那位律师亲口道了歉。


    所以,陈晓雅吃着饭继续沉思,认为自己是不能随意揣测邓敬骞的私生活的,那很武断,对邓敬骞也很不尊敬。


    晚上,结束了一天的忙碌,邓敬骞终于能独自休息一下,他在酒店房间的窗前望向城市天际线,因为愁思小酌,给方坞打电话,问他为什么要对陈晓雅说那些根本不存在的事。


    方坞:“我跟同事出来唱歌了,哎,邓律,不是你跟我说你朋友看上我了么?我又没瞎编。”


    邓敬骞:“但我从来没说要介绍你和他认识,你们不合适。”


    “你是你朋友的爸吗?人家喜不喜欢也由你说了算是吧?”方坞认为邓敬骞实在是太霸道了,与此同时,方坞心里也很乱,因为关于邓敬骞下雪那晚到底在别扭什么,他始终无法下定论。


    他不能停止对那些的思考。


    所以,他只能选择相信最容易得到的答案——挑嘴到邓敬骞这种程度,在任何情况下突然“说不”都可以理解,所以,这段关系的2.0版本很可能即将要走到头了。


    从那晚开始,具体地说是从给邓敬骞吹头发的那五分钟开始,方坞就猛地把很多天来一贯卯足的劲儿卸了下去,他不想再去猜了,不想再从邓敬骞的低温处理中寻找细小的、有关心动的证据。


    他承认了自己的妄图吸引和蓄意报复都很失败。


    而如果非要解释对陈晓雅说那件真假参半的无聊事是为了什么,方坞会认为自己内心是有点悲凉的,他事实上没有别的意思,更没有清晰的目的,他就是想说点儿有关邓敬骞的话,仅此而已。


    他很愿意和别人谈论起邓敬骞。


    “是我先认识你的,我不想介绍你们认识,不但是他,还有别人,”物理上的距离会令人更加患得患失,加之下班后喝了点酒,邓敬骞于是真的冲动了,他不掩饰,又带一丝含蓄,告诉方坞,“不但是我认识的人,我不认识的人也不行。”


    方坞穿着上完班没换掉的西装,纽扣敞开,正坐在KTV外安全通道的楼梯上,他愣住了,问:“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对方的简单提问,到了此时心绪起伏的邓敬骞的耳朵里,便成了语意不明的质问,他说道,“我没怎么,我可能是真的病了。”


    “我有那么差么?”方坞低声笑,说,“你都要担心我去祸害陌生人了,我活得也是……挺失败的。”


    邓敬骞:“我不是……我又让你多想了,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喝酒了,所以说话有点奇怪吧,希望你能理解。”


    方坞问:“你是舍不得把我介绍给别人?还是觉得我配不上任何人?你那天晚上为什么突然说不再和我做了?我们是不是很难继续下去了?”


    “都不是,”方坞提供了最符合实际情况的选项,邓敬骞却没有去选,他未曾这样胆怯过,他强装着平静,回答起后两个问题,说道,“拒绝不需要理由,你之前不是说了么?我可以随时结束那项约定,我们……我们还是朋友。”


    接下来,在方坞思考着要再说点什么的时候,邓敬骞又发出了声音:“北京还在下雪吗?香港天气还行,但我不喜欢香港,我很讨厌香港,我……不是讨厌,方坞,我想知道曾经有人珍视过你吗?从来没有人珍视过我,是不是很可笑?”


    没有喝醉,只是有微量酒精的摄入,所以说完了上述的话之后,头脑清醒的邓敬骞马上就后悔了,他认为自己又要崩盘第二次了,因为他潜意识又对男人产生了期待。


    他在想,自己不应该倾诉,不应该展示柔软的一面。


    “在香港遇见前任了?”方坞半开玩笑地问。


    “没,讨厌这儿是因为北京人不喜欢潮湿。”邓敬骞马上为发言做迟到的粉饰,找了个勉强说得过去的理由,他听见方坞的声音,于是更加想念他,这种想念不是热恋期情侣之间那种烘烤一样的想念,而是冰酒一样又冷又热的想念,是让人很“不喜欢”的想念。


    “你喝多了。”


    彻底地放弃了分析和猜测,方坞说出了静如止水的四个字,并不是问句,而是肯定句。


    “没有,”邓敬骞在单人沙发里坐下,说,“就喝了几口,白天太累,想放松一下脑子。”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