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意解释没别的意思,那就是有别的意思,邓敬骞心想。


    他也举杯致意,摇头:“没多心,我任何时候都很谢谢沈哥你的关照,不但和我律所长期合作,还给我介绍了不少朋友,真的很谢谢。”


    “这都是小事儿,”姓沈的还是那副无公害模样,微笑,说,“我知道你特别有能力,我们也相信你,以及咱们家里的关系,咱俩的关系……是吧?而且从你身上我学到了很多,别看我四十多了,我其实是个愿意不断自我修正,不断学习的人……”


    交谈还在继续,到了这个回合,几乎变成了姓沈这位的单方面输出,他急于表现自身的进取、豁达,也企图压邓敬骞一头,由于他们的关系是多重的——他既是他律所的客户,也是他年长一些的、所谓的朋友。


    还是个道听途说了他的性取向,所以很想“做媒”的热心人。


    不过现在,姓沈的明白那段缘分或许曾经真的有过,但极可能已经消陨了。


    上一个话题结束了,两人聊起了别的,而邓敬骞的思想持续回转,不断想起去年甚至更早时候发生的事。


    他认为自己因为那些事患上了奇怪的病——对爱情永远不再期待。


    他和周彦恒相识在雨季的香港,契机是正巧一起参加沈董的酒局,姓沈的热心介绍他们认识,说周总正在寻找一家可以长期合作的有潜力的律所,负责处理他个人在国内的法务问题,说道呈虽然不是头部所,但配置高,专业强,服务好,发展迅猛。


    姓沈的当时很真诚,邓敬骞用心思考过,认为他是想卖给自己和自己爸妈一个人情,也想借此加深和深动集团高层的联系,因为那时的周彦恒已经从上海某大厂跳槽到深动,任CEO,正进行着全业务线的优化更新,以及电商板块大刀阔斧的改革。


    在许多不关注互联网行业的人的眼中,那位周姓的加籍华裔高管几乎是横空出世的,他在流言蜚语里一意孤行,并很快做出了成绩,被瞩目,被推崇,也被批评。


    只要是面对面地看见了正风光的他,没谁会觉得没有魅力。


    邓敬骞那时就这么觉得,可他不会想到老派的沈董会有在某些方面牵线的意思,他按部就班地和周彦恒相识,然后赚他的钱,为他服务,也将他当成一支重要的人脉,再后来,两个人的私交加深,都觉得对方十分契合自己的理想型,于是自然而然地确认了关系。


    所以爱是什么呢?


    久经情场的周彦恒那时将它拆解成见面、约会、聊天等几个有区别也有重合的选项,人工智能一般尽着作为男友的义务,对人的态度不热,甚至连温都算不上,只是比凉好点儿,像是初夏正午时户外泳池里的水。


    而邓敬骞的感情很不外露,平时就算提要求,也不会是爱或者如何爱的要求,他那时候总觉得对方的态度从确定关系开始就发生了转变,因此开始疑惑,开始悲观,接着,这些消极的情绪使得他更无法从容维持两人的关系,于是要言语对抗,要试图控制,最后,更多的疑惑和悲观涌现……


    当对方还在不咸不淡的恋爱中肤浅表演着,有过一瞬间心热的邓敬骞已经独自陷入了恶性循环。


    他不愿意柔软,更不屑像周彦恒身边年轻的爱慕者那样示弱,撒娇。他其实没多爱,总在观察周彦恒的态度,从而考虑是不是要把伪装丢掉。


    可是直至那场感情结束,他也没把伪装丢掉过。


    现如今,这么久之后,当回忆涌现,他在想,如果有天有个完全能信任的人出现,自己或许会……算了,他转念,认为这样的幻想放在自己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身上实在违和,所以今后还是省省吧,如果能找到一个想要保护的善良可爱的人,那就已经知足了,别再期待来自对方的热烈的感情,别希望有人接住自己了。


    不论多么理智的人都会有矫情,只是他们将其当成放纵而不是日常——邓敬骞坐在餐桌旁边听着沈董说话,咀嚼回忆,任由那种浅浅的感伤浮现,又消隐。


    他把亲密关系下的无限坦诚当成了一种弱智行为,一种会酿成恶果的麻烦。


    因为经过了恶心的关系以后,他谁也不相信。


    他也知道,几乎没人会走向他。


    /


    自从经常光顾道呈楼下的那家咖啡店,方坞已经遇见过邓敬骞两次,一次是上班前时段,一次是午餐时段。


    方坞每次都会光明正大地看他,同时佯装出毫不在乎的神情,其实心里在打量他那天穿了什么衣服,戴了什么配饰,情绪如何,以及在短暂对视的后一刻是什么反应。


    方坞发现邓敬骞两次的反应都很有趣。


    第一次,他身着黑色羊绒大衣的优雅迷人的样子吸走了方坞的注意力,有个抱着笔记本电脑的年轻女孩跟在他的身边,他仍然那么贵气,一丝不苟,大衣下露出正装衬衫的白色衣领,打着一条带格纹的领带,方坞的视线只在他脸上停留了很短的时间,却看见他表情里一些难克制的惊愕。


    这个男人近处的空气一定是独属于他的晨间香,那时方坞想。


    再是第二次遇到,大约是中午一点多,方坞刚从客户那边回来,到道呈楼下,打算第N次光顾那家店,结果一抬头,他看见邓敬骞坐在玻璃后的位子上吃午餐,点的是一份那种很贵又很清淡的沙拉。


    邓敬骞忙到什么程度了呢?一边吃东西还在一边接电话,说完几句,就安静地等着对方说完,然后继续说。


    观察了他好一会儿,方坞推门进店,刻意地路过他座位附近,可是他没有抬头,方坞于是坐在了他对面的某张桌子旁边,大概五六米的距离。


    然后就是,邓敬骞挂掉电话之后立即看见了方坞,重新握起叉子的手一顿,但眼睛里已经没了上次那种惊愕,而换上几丝厌恶,方坞不服输,奉还给他一个很正常的没有感情的打量,站起来,拿着电脑包和外套去了这家店的另外一个区域。


    其实这家店很大,有好几个不同风格的区域可以落座,主打卖咖啡,也提供各种饮品以及甜点、沙拉、暖食。


    方坞翻着手机上的电子菜单,觉得自己对他家的餐品都快倒背如流了,半分钟之后,他选了一份意面下单,配了一杯茶饮,随后回忆着邓敬骞刚才那个眼神。


    邓敬骞的五官真的很好看,方坞想,尤其是眼睛,里边完全没有颓废,只有明净与专注,以及让人微微窒息的强势。


    迷人的眼睛,哪怕盛着厌恶,也会是迷人的厌恶。


    在看不见对方的位置上沉思着,方坞逐渐再次找不到头绪,他无法处死想看邓敬骞受挫流泪的决心,可也不能消除掉被他吸引的天性。


    所以报复是要的,再睡他一次、很多次、无数次也是要的。


    方坞难捱地怀念一个月前那晚,捂着脸闭上眼睛后,真想一头扎进邓敬骞怀里,然后被沾了他体温的香气包裹。


    第12章 此人有毒


    之后的好些天,方坞总想做梦,因为他又想起了自己曾经的注目、停留、期待,想起第一次和邓敬骞说话的那个晚上,也想起皮肤的温度,指尖的触感。


    在咖啡店里两次遇见以后,方坞迫切地想和那个人再亲近。


    像是……得了一种很难治疗的“饥渴病”。


    又一个星期一的中午,李振阳约方坞去楼下新开的餐馆吃打抛饭。


    “反正现在……你也知道,算是有点儿进展吧,但不多,还需要努力,”方坞握着勺子,边吃边说,“我很想约他去攀岩,旁边那块新开了一家攀岩馆,听说不错。”


    “攀岩……你能确定他喜欢?”


    李振阳喝了一口水,委婉地提问,心里却想:你现在除了守株待兔没别的办法,说这次不是追人,结果到头来还是追人,手机里连人家的联系方式都没有,进度约等于原地踏步。


    李振阳慢慢把水咽下去,又想:现在别说一起攀岩了,压马路都是奢望吧?


    好朋友的内心发言不无道理,可是方坞不知道,他只在自己的构想里半沉浸,处于乐观模式,有点得意。


    他说:“攀岩很好啊,新颖有趣,能锻炼,不尴尬,他肯定喜欢。”


    李振阳摇头:“不行,应该优雅点儿,人家玩的肯定是网球、壁球、高尔夫之类的,你最好别太突兀,而且他都三十多了,不像你这么有活力了。”


    “你才没活力了,邓敬骞他还是很年轻的好不好?再说了,出去玩又不是谈生意,追求优雅完全没必要,我已经想好了,要是他没攀岩的基础,我可以教他,我这几周进步特别快,”方坞显摆起自己的运动天赋,“我去过好几家馆了,初学的人都觉得很难,但我学得比他们都快。”


    李振阳边嚼肉边竖起左手拇指:“那你很棒,很牛,不过也能理解,邓敬骞多男人啊,你把他都睡了,说明你胆子大,各方面都有实力。”


    喝着一杯加冰块的酸味饮料,方坞眼梢带笑,坦然接受了李振阳生硬的夸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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