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叙:“谁睡着了?”
周意泽:“我。”
宋叙一点也没有放弃:“哥哥,猜一下嘛。”
周意泽:“死掉了。”
宋叙一下坐起来:“狸猫怎么会死!”
“为什么不会。”周意泽睁开了眼,淡淡开口,“狸猫会死,人也会。”
宋叙抱着绘本呆了半天。
“……可是它昨天还活着。”
“所以呢。”周意泽冷冷地说,“我们今天也活着,说不定明天就死了。”
宋叙呆若木鸡。
周意泽勾勾嘴角:“大家都会死。”
说完,他翻过身,很快睡着了。
他以为,宋叙这一晚大概会吓得睡不着觉。
果然如此。
也正因为如此,那天晚上反而是他睡得最好的一次。
他还以为,宋叙一定会把这件事告诉大人。
这一点,他却猜错了。
第二天一早,宋母看着不停打哈欠的宋叙,忍不住问:“怎么困成这样呀?”
宋叙揉揉眼睛,又挠挠头,自己也愣了一会儿,最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咦……忘记了。”
说真的,他就是笨蛋吧。
周意泽淡淡瞥了宋叙一眼,那点鄙夷就快要溢出来了。
沈女士不动声色地挡住他,笑着转向宋母:“天气这么好,不如让孩子们去院子摘点水果吧。”
宋母欣然答应,笑着低头。
“和哥哥一起去,好不好?”
宋叙仰起脸望着周意泽,笑得非常灿烂。
周意泽沉默片刻,最后还是露出那个礼貌得无可挑剔的微笑。
“走吧。”
……又要开始了。
院子里的蓝莓已经熟了,一颗颗挂在枝头,摘下来不用洗,往嘴里一放就甜得发酸。
番茄熟得裂开了皮,黄瓜藤顺着竹架一直爬到屋檐。
宋叙高高兴兴地摘这个、浇那个,最后捧着几颗最好看的蓝莓,一路追着周意泽跑:“哥哥,哥哥!这颗最大,送给你!”
周意泽却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屋檐下,见母亲们没有望过来,便避开了那只伸过来的手。
宋叙又追了两次,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只是低头望着掌心那几颗蓝莓。
“小叙。”沈女士忽然笑着朝他招招手,“可以帮阿姨一个忙吗?”
她把旁边的小喷壶递过去。
“向日葵今天还没有喝水呢。”
宋叙立刻点点头。
向日葵已经长得快和宋叙一样高了,他抱着喷壶,认认真真替每一朵花浇水。
没多久,花园里便传来他断断续续哼起的小调。
“去吧。”
沈女士望着花圃,轻声开口。
周意泽没有动。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立刻照做。
沈女士慢慢走到他身边,语气依旧温和。
“喜欢也好,不喜欢也好,都不该影响你待人的方式。”她低头理顺他袖口的褶皱,“已经一个月了。剩下的时间,很快就会过去。我答应你,等暑假结束,不会再维持和宋家的联系,再也不会让它占用你的时间。”
于是周意泽压着一肚子火走过去,脸色比平时更淡。
宋叙一看见他,眼睛立刻弯了起来,举起手使劲挥了挥:“哥哥!”
他迅速从口袋里掏出几颗蓝莓,踮起脚塞到周意泽手里。
“我就知道你又想吃了。”
周意泽低头看了一眼,沉默片刻,还是拿起一颗放进嘴里。
“不怎么样。”
“骗人。”宋叙抱住他,“我才不信。”
宋叙很喜欢拥抱。
幼儿园老师每天上学都会弯下腰,把小朋友轻轻抱进怀里。
宋叙记得她围裙的布料有一点粗糙,蹭在脸上痒痒的,她总说:“抱抱会把开心分一半。”然后手臂圈过来,像拢住一只刚出壳的小鸟,紧紧裹住他。
放学回到家,妈妈也会在玄关张开双臂,笑着说“小树袋熊回来啦”。
拥抱,是宋叙每天的开始,也是每天的结束。
每一次被抱住的时候,世界都会变得窄窄的、暖暖的,小到只装得下两个人。
他以为别人也想要这样一个世界。
“哥哥,帮我摘西瓜吧。”
西瓜很沉,至少对宋叙来说是这样。他刚抱起来一点,就赶紧放回地上。
可周意泽只是弯下腰,双手轻轻一托,就稳稳抱了起来。
“哥哥力气真大!”
他一路跟在旁边,仰着脑袋,怎么看都看不够。
屋檐底下,西瓜切开。
两个人并排坐在木廊上吃西瓜。
宋叙抱着一个透明的昆虫盒,膝盖并拢,把盒子端端正正放在腿上,给周意泽看这个夏天的战绩。
“这是前天抓到的独角仙,这是锹形虫,在树上打架的时候被我捡到了。”
他低着头,把西瓜籽一粒粒抠出来。
突然。
“哥哥,它们是不是只能活一个夏天啊?”
周意泽想起昨天晚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回答:“嗯。”
出乎意料的,宋叙这次只是点了点头。
“没关系。”他趴在昆虫盒前,看着里面慢慢爬动的独角仙,“今天它还爬树了,也晒到太阳了。”
“以后它死掉的话,我就把它埋在向日葵下面。到时候花开了,它就知道夏天又来了。”
他掰下一小块最红的西瓜,轻轻放进昆虫盒。
“不过今天,先一起吃西瓜吧。”
独角仙和锹形虫很快围了过去。
周意泽手里的那块西瓜,却一直没有再咬第二口。
第29章 波子汽水
突然,电车轻轻一晃,回忆也跟着散去。
周意泽侧过头。宋叙果然猛地醒了。
成片的绿荫被夕照染成金色,贴着车窗向后流去。
宋叙迷迷糊糊坐直,先本能地看向旁边,抬手碰了碰嘴角,确认没有丢人的痕迹,才悄悄松了口气,又把双手放回膝上,端端正正坐好。
周意泽说:“你以前不会在意这些。”
“嗯?”
他想了想。和哥哥的以前,也不过就是那个夏天而已。
那时候的自己好像总是不知分寸地黏着他,想到什么就说什么,难怪哥哥总是一副头疼的样子。
“小时候只顾着自己高兴了。”宋叙摸了摸鼻尖,“后来才慢慢想明白的。”
“明白什么?”
“明白一直缠着别人,其实挺失礼的。”
“别人?”
宋叙声音小下去:“……就是你啊。”
电车在站台停靠,又缓缓启动。
直到下一束光落进车厢,宋叙的脸突然被轻轻碰了一下。
周意泽的手还没收回去,看了他一眼。
“刚开始确实有点吵,”他放下手,“后来,你已经很少让我为难了。”
宋叙眼睛瞪大了半圈。
这都是母亲的功劳。
宋叙想起她当年好几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的样子。最后还是委婉提醒,你玩的东西,哥哥可能已经不觉得有趣了,你要学会看气氛。
他那时候完全不懂什么叫看气氛,只觉得自己喜欢哥哥,所以跟在后面跑也没什么不对。
大人就是喜欢把事情想得太复杂。
直到那次在院子里摘水果,他摘了最大的蓝莓给哥哥,哥哥却没有接过去。
回房间的路上,母亲替他擦掉手上的蓝莓汁。
“小叙,哥哥没有不喜欢你。只是每个人都有想安静的时候。”
从此,他终于收敛了些。
如今听了周意泽这番话,再回头看,那大概已经是母亲能想到的,最委婉的提醒了。
“哥哥……”
宋叙有点难堪地低下头。那时候,原来真的那么烦他?
“别露出这种表情。”周意泽手指轻轻托着下巴,“都过去那么多年了。”
宋叙不甘地抬起头,欲言又止。
周意泽这才笑笑,又碰碰他的脸:“我只是随口一说,你怎么当真了?”
宋叙真的松了口气:“那以后,你直接告诉我就好了。”
周意泽眸底一闪而过的情绪很快敛去:“嗯,你可以问。”
然后,他的声音重新变得温和:“我刚刚就是想说,你现在太会顾虑别人了。”
宋叙回神。
小时候的夏天漫长又简单,他基本是在庭院和田野间长大的。
他从前是一个很大声的孩子,父亲总说他像一只精力用不完的的小野兽,母亲却总会替他拍拍裤腿上的泥,说没关系。
那时候他以为世界就是那样的,光脚踩泥巴也可以,蹲在路边看蚂蚁搬家也可以,什么都不用解释。
后来,他进了学校。
老师说上课前要敲门,借东西要先说“可以吗”;别人说话的时候,不可以急着插嘴;值日表每天都会轮换,排队要站在黄色的脚印后面;体育课两个人一组,也要先问一句“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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