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回去了。”
“等一下——”
声音远远飘回来,人却连头也没回。宋叙抱着昆虫盒,又和小狗比赛谁先跑到桥那边。
没过多久,第二次。
“宋叙。”
“马上!”
这个“马上”,很快又变成了新的五分钟。
河边的风慢悠悠吹过,水面闪着碎碎的光。
宋叙已经不知道第几次追着小狗跑远,又因为发现一只蜻蜓重新折回来。
好像太阳永远不会落山,下午也永远不会结束。
周意泽站在桥边,没有再跟过去。
母亲总说,时间应该花在值得的地方。
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回家的路还很长,而这一整个下午,他都在陪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孩子抓虫和看河水。
这些事情究竟有什么意义。
他不明白,也从来没有人教过他。
他只知道,今天实在太漫长了。
为什么,还要一直陪着宋叙跑呢?
如果现在转身离开,应该也没什么吧。
母亲总会找到宋叙,大人也总会处理好剩下的事情。
应该不会有人责怪自己。
想到这里,他又朝河边望了一眼。
宋叙正踩着散开的鞋带,摇摇晃晃跑向河岸。
周意泽认真想了一下,如果现在宋叙摔进河里,自己应该什么时候叫大人。
在那一瞬间,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没有立刻跑过去的打算。
而是先想到,今天终于可以结束了。
第27章 夏天!夏天!
想归想,周意泽还是朝着宋叙走去。
果然。
没跑两步,宋叙踩上一块圆石,膝盖磕在草地上,人滚了一圈。
周意泽情不自禁放慢了脚步,不想那么快赶上。
他已经准备好了,准备听见哭声。
小狗急得围着宋叙转圈,不停闻他的裤腿。
宋叙摔懵了,趴在草地上眨了半天眼睛,才慢吞吞坐起来,对小狗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名!”他高兴得不得了,“刚才是我先到的。”
狗:“汪!”
如果换作长大后的周意泽,大概还会淡淡调侃一句“冠军辛苦了”。
可九岁的他,只是认真地感到不理解。
如果这也值得高兴,那快乐未免太廉价了。
“很好。”他冷淡地开口,“既然已经决出冠军了,应该没有别的比赛了吧。回家。”
“好的吧。”宋叙很自然地朝他伸出手。
那只手刚刚还在泥地里滚过,掌心沾着草叶和细沙。
周意泽平静站着,没有动。
宋叙眨眨眼,自己撑着膝盖站了起来,一本正经地低头检查了一圈:“嗯,屁股没有摔坏。”
周意泽:“……”
对于哥哥嘴角微微抽搐的样子,宋叙忽然一拍脑袋,解开谜题般睁圆眼睛。
“我懂了!”
他立刻蹲下来,郑重摸摸狗脑袋。
“那就并列第一!今天冠军是一人一狗!”
狗:“汪!”
周意泽沉默。
他明明是在嫌弃宋叙。
到底为什么,会被理解成是在替狗打抱不平。
不管怎么说,宋叙总算愿意回家了。
回家以后,两栋房子几乎同时亮起浴室的灯。
宋叙身上的泥巴顺着水流往下掉,小黄鸭漂在浴缸里,被他捏得吱吱响。
他把今天发生的每一件事都重新说了一遍,从抓独角仙一直说到和小狗比赛跑步。
最后认真总结,“哥哥今天牵我的手了!还帮我抓独角仙!我们已经是最好的朋友了!”
宋母替他擦掉额前的泡泡,忍不住笑:“哥哥对你这么好啊?”
“当然!”宋叙眼睛发光,“哥哥今天一定也特别开心!”
另一边。
“今天怎么样?”
周意泽冷淡道:“如果每天都这样,我大概坚持不到暑假结束。”
他皱着眉毛:“他的话很多,而且一直在跑。”
沈女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忍一忍吧,宋家值得。”
与此同时,宋母笑着问:“哥哥很喜欢你吗?”
“当然!他主动牵我的手!后来我摔倒了,他虽然害羞,没有拉我起来,但是一直站在那里陪我!我们玩得特别好特别好!”
宋叙还说,“而且哥哥真的很公平。”
“公平?”
“嗯!他觉得小狗也很努力,所以不能只有我一个冠军。”
宋母忍不住笑起来:“意泽那孩子,真的很温柔呢。”她揉揉宋叙湿漉漉的脑袋,“以后也要和哥哥好好相处哦。”
“嗯!”宋叙眼睛亮亮的,“我要每天都去找哥哥玩!”
自此,周意泽的噩梦开始了。
每天早晨七点不到,宋叙都会准时敲门:“哥哥——太阳晒屁股啦!”
后来他嫌每天来回跑太麻烦,干脆把周意泽拽去了自己的房间。
于是,周意泽的人生第一次出现了会发出“咔哒咔哒”声音的小企鹅闹钟、画着白熊和冰棒的凉席、床边总也吹不完的肥皂泡,还有床头每天竞争激烈的动物玩偶小队。
宋叙每天睡觉前,都要替它们重新安排位置,说今天轮到企鹅站第一排,因为小熊昨天已经当过队长了。
两位母亲站在门口,看着两个孩子并排躺在一起,一位感动得轻轻擦了擦眼角,一位也十分配合地露出欣慰的笑容。
只有周意泽沉默地望着那一整排动物玩偶,终于意识到,这个暑假,大概远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短。
他猜对了。
之后的每一天,宋叙都会踩着凉鞋准时跑来。
今天抱着装满蝌蚪的小桶,明天揣着几颗刚捡到的橡子,后天又神秘兮兮地拉他去看树上的蝉蜕。
夏天在他眼里永远都有新的秘密。
树荫会移动,云会慢慢长高……
他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知道。
蒲公英会不会半夜偷偷飞走?蜻蜓为什么总喜欢停在同一根草上?夕阳掉进河里的时候,小鱼是不是也会变成橘子色?
这些小鱼,会不会认识每天来喂它们的人?
晚上那么多星星,它们会不会也像教室里的值日生一样,每天轮流上班?
周意泽兴致怏怏,却也不得不陪他探索世界。
他们在河边找了一下午会发光的石头,又沿着树林寻找住着独角仙的秘密树洞。
宋叙神神秘秘地告诉他,每只独角仙都有自己的守护精灵,只是白天很少出来,后来又兴奋地宣布,其中一只已经被自己找到,还顺利搬进了新家。
周意泽安静看着那块树皮,很久以后才终于弄明白,宋叙口中的小精灵,大概就是那只慢吞吞挪向另一片树荫的小蜗牛。
还有那些随时都会开始的比赛。
周意泽完全不知道规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算开始,宋叙却总能很自然地宣布:“开始!”
开始什么呢?
谁先跑到那棵树,谁能一口气跳过十块石板,谁先找到红色甲壳虫——
冠军每天都不一样,奖品也永远只有一句“好耶”。
而所有莫名其妙的事情,都有着同一个开头: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那两个字从早到晚没有停过。到了后来,周意泽甚至开始怀疑,树上的蝉是不是也学会了,不然为什么一闭上眼睛,那两个字甚至会在午睡的梦里响起来。
第28章 他就是笨蛋吧
很多年后,周意泽才意识到,那个夏天的自己其实很矛盾。
他已经开始用大人的标准衡量每一天,认为每一分钟都该有价值,时间也应该花在值得的地方。
所以那个暑假,对他而言实在是有些辛苦。
他始终坐立难安,觉得自己像个操不完心的监护人。宋叙负责把夏天过得热热闹闹,而他负责替他记住回家的时间、松开的鞋带,还有容易摔倒的地方。
所以尽管参与到了玩耍的过程,他却也只能看着宋叙的快乐像气泡一样冒出来,亮晶晶地在他眼前升起来,又轻轻飘远了。
与此同时,他又只有九岁。孩子的天真已经慢慢离开了他,大人的从容却迟迟没有到来,只能停在两者之间,提前学会克制,却还学不会释怀。
很可惜,那都是长大以后意识到的事情了。
九岁的周意泽,只是理所当然地、把所有疲惫和烦躁都归咎于宋叙——那个精力永远用不完的小鬼,总能准确找到自己,然后很高兴地跟过来。
真烦啊。
每天晚上,宋叙都会抱着他的胳膊,煞有介事地讲起童话故事。
周意泽闭着眼,一句话也不想说,可宋叙还是抱着绘本,晃着他的胳膊:“后来狸猫去后山种西瓜了。哥哥,你猜猜,再后来呢?”
周意泽:“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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