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的夏天,总是很冷。
玻璃隔绝热风,他在温度过低的教室、车厢以及铺着地毯的宴会厅里,冷气吹得连汗都流不出来。
旁边,永远是母亲的膝盖。
她永远在他身边,坐得笔直,仪态很好。却大多时候都不与他说话,不是处理文件,就是在打电话。
童年就是这些,冷气与母亲,还有隔了一层玻璃的夏天。
一天,车停在红灯前。
车窗外有个女人正在骂自己的孩子。
孩子哭得满脸通红,女人很快把他抱进怀里。
他突然心脏剧烈地跳,在冷气十足的车里,冒了一身热汗。
眼睛悄悄地落在旁边,母亲的膝盖。
再往上,妈妈的肚皮。
他曾经住过的地方。
从此,他开始反抗。
他摔坏昂贵的模型,逃掉钢琴课,在宴会上弄脏熨烫整齐的礼服。
母亲从始至终很平静,只是淡淡地让佣人替他重新整理好一切。
原来自己离夏天那么远。原来不是每个小孩,都可以拥有夏天。
妈妈让他感到失望和心碎,渐渐地,他再不做这些了。
久而久之,周意泽认为还是配合比较轻松。
人活着,本来就要完成自己的职责。他不过是在上班而已。
周意泽从五岁开始上班,至于麻木和厌烦,和偶尔浮现的空洞,也被他归类成“活着必须承受的代价”,不再额外处理。
聚会时,他遇到了很多年少成名的孩子们。
有被媒体追逐的少年偶像,也有因为一句台词忽然走红的小演员。
他们大多都很漂亮,也很会笑,熟练地感谢来自大人的赞美。
周意泽沉默地观察着。
终于,某个短暂失神的瞬间,他们眼里突然露出一点惊慌。随后慢慢压成迷惘。
似乎每个孩子都想回到某个更轻松的年纪,如果那就是童年的话,其实此刻正在经历。
母亲端着酒杯评价:“他们需要被很多人看见,才有继续站在这里的价值,你不一样。”
母亲对他始终满意。准确来说,是骄傲。
不过,他的教养无可挑剔,也拥有优秀的社交能力,却从不认真经营那些本可以轻易得到的人脉。
她看向周意泽:“总一副对谁都兴趣不大的样子,到底有点任性了。”
母亲鼓励地笑笑:“明明只要愿意,你会比任何人都更受欢迎。”
父亲有一天却说:“意泽可能不太适合继承家里。”
某次晚餐后,他坐在那里,小心翼翼地开口。
“他好像一点野心都没有。”
母亲翻着文件,头都没抬:“没有野心,不代表没有能力。领导者本来就不该被欲望支配。”
父亲明显不认同:“你怎么能这么想,人活着总该有喜欢的东西吧?”
母亲懒得再说了。
父亲气得眼睛发红:“你自己说说,意泽都多久没叫过你妈妈了!”
“那不是很好吗,”她合上文件,“至少证明,他不像你一样软弱,依赖别人可是件难看的事。”
临走前,还微笑着表示。
“不过你还记得这种事?难怪你们总活得这么辛苦。”
父亲哭了一夜。
第二天,他便离家出走了。整整一个礼拜才回来。
转眼两年过去。
七岁那年的夏天,周意泽第一次有了“快点放学吧”这种念头,是因为一只流浪猫。
那只猫总蹲在巷口自动贩卖机后面,灰扑扑的,尾巴细长,随时准备逃走。
周意泽最开始只是每天路过时停一下,后来会顺手从便利店带点吃的,再后来,开始在猫粮货架前站很久,对着不同口味认真看配料和罐头封面。
不二会喜欢哪一个呢?
他给猫咪起名叫不二,他们是如此的有缘分。
不二起初连靠近都不肯,后来终于肯低头吃东西,尾巴却还是防备地压着地面。但是有天晚上,它忽然跳上周意泽膝盖。
于是他养了它。
不二的脾气很差,周意泽伸手摸它肚子,却被狠狠咬了一口,手背都渗血了。
很可爱。他依然这样认为。
不二偶尔会跳到他腿边打盹,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周意泽低头看它很久,连翻书都舍不得动。
渐渐地,他身上每天都沾着点猫毛,洗澡时发现了,都没舍得拍掉。
那年夏天他做了很多关于猫的梦,梦见不二趴在他胸口睡觉,尾巴一下下扫过手臂,醒来的时候,窗外刚好有很亮的晨光。
不二被母亲发现后不久,就被送走了。
她处理事情向来周全。
猫被洗干净,打结的毛也仔细修剪过,最后送去了有庭院的人家。听说新主人性格温和,一直有照顾宠物的经验。
事实上,周意泽并没有和母亲发脾气。
五岁过后,他就再也没有做过这种事。不二确实会过得更好,所以没有争执的必要。
但母亲还是得体地与他解释。
“家里不是适合养动物的环境,你父亲最近总在咳嗽,客人来往也多。而且等你在高野升上国中以后,就要开始住宿了。学校公寓同样不允许养宠物。到时候,它每天等你回来,也很可怜吧。”
其实不二很独立,是他更需要它一些。但周意泽什么也没有说。
她微微笑了下。
“它会有人照顾的。喜欢一样东西,不代表一定要占有。”
后来很多年,周意泽都在用这句话理解世界。
再想起不二时,他已经不会再期待门口忽然传来猫叫声了。
可他偶尔会幻想,它是不是终于从那道低矮围栏下面钻了出去,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山里。
母亲讨厌潮湿又肮脏的大山,空气里永远带着雨水和泥土的气味。他从小就不被允许靠近。
可不二应该很喜欢那里吧。
它会踩过积水,钻进长草和夜雾里,顺着没有人影的山路一直往前跑,自由自在地消失在很深很深的绿色里。
第22章 是不家族哦!
……真奇怪。
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周意泽慢慢回神,其实早就无所谓了。只是那几年夏天,他确实还只是个孩子。
黄昏一点点沉进庭院,宅邸里的灯已经亮起来,暖黄色透过障子门。
周意泽刚进门,管家便迎上来,接过他的书包。
“少爷回来了,夫人正在和宋夫人通电话。”
周意泽有种预感,但他不确定。穿过长廊时,客厅那边传来沈女士带着笑意的声音。
“哪里的话。是两个孩子关系好,我其实什么都没做。您这样说,我反而不好意思了。”
电话那边,宋母压低声音。
“小奏那边,听说广告商已经开始观望了。事务所这几天忙着灭火,连原本定好的杂志封面都延期了。”
沈女士惊讶道:“是吗。”
宋母感慨:“谁让他以前那样对意泽,现在变成这样,也算因果循环吧。”
沈女士低低叹了口气,温柔却哀伤地说:“意泽那孩子,从小就懂事。还得是小叙跑来问我,说他经常晚上辗转反侧,还偷偷吃抗焦虑的药,我才知道,原来当年那件事,对他影响这么大……”
“抱歉。”她眼圈已经微微发红,却依旧维持着体面的语气,“我只是觉得,他们两个感情会这么好,我真的很高兴……那孩子能遇见小叙,真是太好了。”
“哎呀……您千万别这么想。”电话那头连忙说,“意泽那孩子一直很优秀,也很稳重,我们平时真没看出来……”
“是啊。”沈女士低低笑了一下,“所以我才觉得庆幸,他们可以结婚,实在是太好了。我们意泽很幸运呢。”
“哪里的话。之前我们还一直担心,婚约定得太早,怕孩子们只是小时候关系好。”
“怎么会,意泽很喜欢小叙呢。”
“孩子之间能真正互相在意,比什么都重要。倒是我们这些大人多虑了。”
沈女士垂下眼,慢慢端起茶。
“是啊,以后毕竟是一家人。”
宋母突然开口:“对了,上次您提到那个青少年影像基金,我后来认真看了下方案。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们这边也想参与一点。”
沈女士轻轻拨着茶盖,语气始终谦和。
“您太客气了,我只是觉得,孩子愿意创作,本来就是很珍贵的事。也有可能……是我想弥补当年的意泽吧。”
她声音轻下去,“我真的不是个称职的母亲。”
“您千万别这么讲。”宋母立刻说,“意泽现在这样优秀,已经说明很多了。”
紧接着,她报了个数字。
沈女士抬起眼,眼角都笑得舒展开。
“哎呀,您这也太大手笔了。”
宋母也笑:“孩子们都订婚了,就当替两个孩子积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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