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女士把汤碗轻轻推到宋叙面前。
“这是蟹肉真丈,汤底是用昆布和柴鱼慢慢吊的,应该不会太咸。”
周意泽看得出,宋叙似乎有点怕她。
他端端正正坐着,每一句回答都略显拘谨,筷子也拿得小心。
沈女士又给他夹了一块鱼,问他学校还习惯吗,住得惯不惯。
他一一回答。
膝盖偶尔碰到哥哥。手肘更是不自觉挨着他。
沈女士笑着掩了掩唇。
“是我太不会和小朋友相处了吗。”
“您不用在意。”周意泽放下筷子,“母亲,我想带他去后院走走。刚下过雨,草地里说不定能找到四叶草。”
“别踩太湿的地方。”
沈女士笑着叮嘱,又吩咐佣人拿两双干净的木屐来,免得他们踩湿鞋袜。
后院的草坪被雨水洗得发亮,绣球花沉甸甸垂在石径旁,空气里浮着湿润清甜的草木气。
“四叶草一般长在三叶草堆里,”周意泽半蹲下来,拨开一小片草丛,“通常叶片长得密的地方更容易……”
话未说完,宋叙打断:“我要是比你先找到呢!”
周意泽笑笑,“找过很多次?”
廊下的玻璃推拉门被拉开一半。
沈女士站在檐下,笑吟吟看着他们:“我让人切点冰西瓜,不要玩太久。”
“知道了。”周意泽回答。
推拉门拉上了。
几只蜻蜓贴着草丛低低飞过去。
宋叙已经熟练蹲进草丛里。
“小时候外婆家院子里的四叶草基本都被我找完了。他们都叫我四叶草猎人。”
果然,他手指轻轻拨几下,就捻起一株小小的四叶草。
周意泽低头看了一眼,笑了。
“真厉害。”
佣人送来一只白瓷浅碟,里面盛着清水,说夫人交代了,可以放里面,装上水养几天。
叶子哗啦啦地翻动,很快,里面就盛满了宋叙找来的四叶草。
他又拨开另一丛。
“我最多一天找到过十七株。”
“看来冠军名不虚传。”
周意泽拍了拍手,站起来。
宋叙抿着唇,眼睛亮亮地看他。
周意泽半真半假道:
“照这样看,这次考试我得小心了。”
“不会的。”
宋叙立刻否认。
“文科我几乎没怎么背。”
但他很笃定,“不过,白塔杯我一定赢你。”
“赢了我要怎么样?”周意泽笑着问。
“不怎么样……”
宋叙嘴硬了一句,低头继续扒草。
但很快,就闷闷地补上。
“……那你就答应我一件事。”
周意泽垂眸看他:“先谈条件了?”
“反正先说好。”
“好,”周意泽说,“什么事?”
宋叙攥着一株新找到的四叶草,这是只在夏天才会降临的好运。
说吧,愿望是会被听见的。
“我赢了,你要给我写封情书。”
声音不大,但他确信,哥哥一定听到了……
玻璃门后,沈女士端着茶盏站了片刻。
玻璃上映着庭院的天光和树影。两个少年蹲在草地间,离得很近,肩膀偶尔碰在一起。
她听不见风里的话,只安静看了一会儿,才淡淡收回目光。
“楼上不用备客房了。”
佣人低声应是。
“夫人,那……”
她抿了口茶,继续交代。
“把意泽房间重新整理,今晚按双人准备。”
第12章 亲爱的宋不二大人
宋叙觉得,周意泽的表情很寡淡。
尽管他爽快地答应下来,甚至没有问原因:
“可以啊,然后呢。”
“没有了,”宋叙抱着膝盖,很实在地回答,“就这个。”
“好,那就这么定了。”
“……如果我输了,我也可以给你写。”宋叙客气地补充。
“没关系。”周意泽不在意,“不用算这么清楚。”
宋叙矜持地说:“那你人还挺好的。”
但他也小声地说,“我又不是要占你便宜,就是想看看你写情书的水平而已……”
“我没有写过,”周意泽诚实地说,“不过情书这种东西,你觉得,别人为什么会写给你?”
“不知道。”宋叙低头拨着脚边的草,有点怕周意泽不高兴,“我已经订婚了。”
“他未必知道。”周意泽却说,“而且在很多人看来,没到结婚那一步,就都还有变数。”
他怎么一点都没有不高兴呢。宋叙开始不高兴了。
“你不会要出轨吧。”沉默过后,他惴惴不安地问。
周意泽笑笑,“你可以放心。”
宋叙的脑袋被摸了一下。
哥哥离他这样近,连睫毛都看得清楚。
但他却觉得哥哥很遥远。
这个笑的意思,仿佛只是在说:别乱想。我只是没兴趣把事情弄得更麻烦。
宋叙于是赌气似地开口:“那我出轨好了!”
周意泽的眼睛微微瞪大了些。
宋叙猛地清醒。
“……不对。”
他仓促改口,“我是说,我有可能会出轨。”
“是吗。”周意泽说。
现在是宋叙搞不懂他了,周意泽的脸上忽然添了点跃跃欲试的意味。
“我不接受这种事。”
宋叙的表情于是转晴了。
“那就算了。”他非常有责任地表示,“既然你介意。”
周意泽眼底浮现一点难得的兴味。
“我一句话,就改主意了?”
宋叙觉得有点没面子,矜持地解释:“主要是我比较讲道理。”
雨是毫无预兆落下来的,周意泽抬头看了眼天色。
“回去吧。”
他拉了宋叙一把,手牵在一起。
这感觉真不错,宋叙低着头仔仔细细地看。他将永远记住这个画面。
两人抱着白瓷浅碟跑回廊下。
碟子里已经攒了不少四叶草,嫩绿一层,湿漉漉铺在瓷面上。毋庸置疑,今晚幸运之神格外偏爱宋叙。
沈女士笑着看了一眼。
“看来今晚真是好运气。”
她十分纠结地看了眼窗外的雨帘。
“这样大的雨,不如今晚留下吧。”
宋叙湿透的额发垂在眉眼间,衬得眼睛大而乌黑,带着点被突如其来的好事砸中的茫然。
她温和地征求宋叙的意见:“客房暂时没收拾出来。先和意泽住一晚,可以吗?”
……如果不打扰的话。宋叙几乎要开口了。
“母亲,不必了。”
周意泽听懂了母亲的弦外之音。
他淡淡道:“还没到必须留宿的时候,等雨停一些,我送他回去。”
宋叙握着碟子的手,悄悄收紧了些。
沈女士微微一笑。
“恐怕不行。”
她将手机屏幕转向他。
“舍监方才通知,暴雨天气已提前闭门。现在送回去,也进不去了。”
木已成舟,他不再和母亲争了。
“走吧。”
周意泽轻轻拍了拍宋叙潮湿的后背。
“先去我房间洗个澡,衣服我让人拿新的给你。”
宋叙洗了澡出来,周意泽不在。
他洗澡一向超级快,两三分钟就搞定。
床褥明显刚换过,连枕套都带着晒过太阳的蓬松气味。
床上放着件衣服,他湿哒哒地走过去,想也没想便拿起来穿了。
衣服明显是周意泽的。领口宽松,袖子垂下来不少,衣摆堪堪遮过腿根。
他低头闻了闻,淡淡的洗衣液味里,混着一点属于哥哥的气息。
怎么没有裤子?他满脸滚烫地四处寻找。
以及——洗干净的内裤,被他拎在手里,湿漉漉的。
总不能拿去给佣人。也不能晾在别人房间正中央。
他正举着内裤陷入人生困境。
门开了。
周意泽抱着一叠衣服站在原地。
“……你洗得这么快?”
他把门带上,移开视线,声音低下来。
“那件应该是我的,给你准备的在这里。”
“……………………”
等宋叙再次把衣服换好,周意泽才进来。
宋叙连忙把内裤挡在身后。
“那个给我吧,”周意泽犹豫地说,“外面右边那台是单独给贴身衣物用的……”
“我自己去!”宋叙也不看他,飞快跑出去。
完了。
宋叙觉得自己短时间内无法再面对人类。
人生到这里,大概可以结束了。
宋叙同手同脚地走了回来。
“抱歉,”周意泽轻声说,“她有时候是太任性了。”
“没关系。”宋叙若无其事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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