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出对方把事情看得太重,那种依附有点过了,更像是执着于被在意的感觉,并非他本人。
“去找老师聊聊,或者去保健室坐坐。别一个人待着。”
周意泽的语气很温和。
那个人却哭了。他哭得很伤心。
周意泽叹了口气,把饼干拿过来。
他折中了一下——拿出里面的两块,又把袋子系好,放回那个人手里。
“东西我尝尝,”他说,“但你得答应我,去找保健室的老师聊一次。”
那个人吸着鼻子,“这个世界不爱我。”
周意泽却说,“你还没问过所有人吧?别急着下结论。”
那人从此疯了。
他的爱变成了一种仪式。
每天早晨第一节课之前,他会把一封信放进周意泽的鞋柜。
开头永远是“今天也很想你”,结尾永远是“永远爱你”。
中间的内容则每天不同:今天的早饭吃了什么,路上看到了你喜欢的那只猫,数学课没听懂。
周意泽每天早上都把那封信拿出来,然后扔进垃圾桶。
那人知道了还是继续写。因为不写,他就不知道这一天该怎么过。
他不仅写信,还开始送东西。
周意泽同样丢进垃圾桶。
“把鞋柜锁掉吧。”
小野都看不下去了。
周意泽打开鞋柜:“那样拿鞋不方便。”
“可是这样很烦。”
“他会换个地方放的。”
有一次下雨,那人淋着雨,跟着骑车的周意泽整整二十分钟,浑身湿透。
周意泽一次都没有回头。
信的内容变成了怨恨。
「那天你带我回去的时候,明明没有下雨。」
「你还问我疼不疼。」
「现在我在雨里跟着你,你却连头都不回。」
「如果你一开始不那样对我,我也不会变成这样。」
「我恨你,我好恨你。都这样了,却还是在想你。为什么。」
「你不爱我,我知道。」
「可你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
「你明明知道,对我来说你就是全部。」
「现在,我问过了。这个世界果然不爱我。」
「我痛成这样,你应该很开心吧。」
他不断地找人倾诉,不断地确认自己的痛苦是真实的。
每个听众的反应都让他失望,太冷淡,太敷衍,太不同情了。
于是,他的诉说开始变形了。
「周意泽带我回家了。我只是脚崴了,他却非要扶着我上去坐坐。到了他家里,他忽然就抱住了我,我说不要,他就强吻我,我咬他,他却更用力了。后来他把我翻过去……我哭了也没有停下来。他说你不是想死吗?那我就让你活过来。对,他说他要让我活过来……」
到后来,连走廊里的盆栽都听过他的故事了。
传言开始变了。
“你听说了吗,不像是在乱说的样子。”
“感觉有点不太对劲,他和那个谁的事。”
“要是没发生过,他也不会说成那样吧。”
“原来周意泽是这样的人啊。”
小野以前觉得,缺爱的人很可怜。
现在却觉得,他们可怕极了。
你给了一点点,就变成欠了全部。如果不偿还,就会变成恨。
最可怕的是,他们是真的痛苦。
那人闹了几次自杀,住了院。
周意泽依然没有反应。
小野甚至觉得,哪怕他表现出一点愤怒或是烦躁,从此拒绝任何人的靠近,或者故意避开人群几天,事情都不会变成后来那样。
但周意泽就是照常过他的生活,一点都没有被影响到。
那个人真的死了。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很多人都在讨论周意泽。
好像只要有一个可以指责的对象,事情就会变得简单一点。
家属托了好几个人辗转联系到他,几乎是低声下气地求他,希望他能来一趟。
那孩子生前日记里全是你,手机里存的也是你的照片,到最后都在念你的名字……
求你了,就当是完成他最后的心愿!
周意泽说,他不太方便出席,也不合适出现那种场合。
那边的情绪彻底崩溃了。
骂他是凶手,说他玩弄感情,该替那孩子去死,这辈子都别想心安。
“他写的那些东西你一眼都没看过吧!你到底有没有心啊,早晚会遭到报应!”
周意泽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听那边哭着喊那孩子的名字,喊一声,就骂一句周意泽不得好死。
他说,请保重身体,节哀。
电话挂断了。
“这根本不讲道理吧!”
在旁边听到全程的小野,气愤不已。
“事情发展成这样,也太过分了。你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他刚说完,那边的电话又打来了。
“别接了。”小野感到烦躁。
周意泽却没有听他的。
接下来这一幕,小野记忆犹新。
“啊,”周意泽脸上是那种嘲弄的表情,上来便说,“我最讨厌别人说为了我如何,他明明只是需要一个好听点的理由去死吧?”
那边大概是惊呆了,一时没有出声。
“把这种事往我身上放,会不会太方便了点。他的人生本来就已经那样了啊。”
那边惊愕不已:“你竟然——”
“所以,这么廉价的一条命,你们到底是怎么养大的。现在,是打算让我替你们偿还吗。”
“周意泽!”
“也是,找个人恨,总好过自己内疚。果然还是这样轻松啊。”
电话挂断。
小野知道他说的没错。
可人已经不在了,这样说,总让人有点不安。
学校的议论越来越难听。
走廊里、食堂里、甚至上课前的空档,总能听见有人提起那件事。
事情真的不能再这样发展了。
那天傍晚,小野拨了周意泽家里的电话。
先接电话的是他父亲。
他听明白事情之后,一下子就慌了。
问事情是怎么传开的,有没有闹大,学校有没有找过周意泽。
后面,则开始哽咽。
这孩子,怎么从来不跟家里说这些!
他哭得好伤心,小野只好不停地安慰这个大人。
然后,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换了一个人。
是周意泽的母亲。
听说了事情后,她表示了自己的欣慰:“这样看来,他在学校很受关注嘛。”
小野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强调已经闹出了人命,那家人不依不饶,再这样下去周意泽的名声就完了,但是他本人却没有反应。
这个女人更加欣慰了。
“人死了,事情会被放大。”
她非常欣赏地说:“在那种情绪失控的高压环境里,还能不介入、不内耗。不愧是我的儿子。”
小野没办法了,明确表达希望她可以帮忙处理。
“那是当然的啊。”
她轻声在笑,然后简单问了几个问题。
再之后,一切变得很快。
那边的人没动静了。
与此同时,学校里开始流传另一个版本的故事——说这个死去的学生,父母离婚后谁也不要他,没有人真正管过他。
那家人来闹,是要学校处理人,说不能让周意泽这样的学生继续待在这里。
但更不堪的事,也渐渐浮现出来。
那人家里的别墅很大,但他的房间是最小的那间,冬天的暖气总是最后才通到他那里。
他成绩也不算差,但父母从不参加家长会。有一次他考了年级第三,兴冲冲地打电话给父亲,父亲说“不是第一就不要打了”。
先前他对外的说法,比如周意泽强吻他之类,也很快被证实是自己臆想的。
总之,大家越来越觉得,周意泽实在是很倒霉。
过了几天,连最八卦的人都不想再提这件事了。
周意泽问小野:“你联系我妈了?”
小野问他:“你怎么知道?”
周意泽给他看手机。
「事情已经处理过了。」
「不用你操心。」
「顺便,你的影响力比我预期的大。」
「你确实有点像我。」
“我也没有办法。”小野说,“她出面,事情会简单很多,还是交给大人处理比较快。”
周意泽不置可否。
小野问他:“你心里,有什么变化吗。”
“人就是人。”
周意泽脸上闪过一丝厌恶。
“你……说的是谁啊?”
“所有人。死掉的、活着的,说话的、沉默的——包括我自己,都很差劲。”
小野惊呆了:“你……你很厌世吗?”
“我不讨厌活着。但人类这个物种,并不值得延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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