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死了以后,是不是就住在云后面?
云后面恐怕住不下那么多人。
活着的时候互相碍事,死了也该识趣一点。尽快灰飞烟灭吧。
人类这种邪恶的物种,迟早会灭绝的。
“你在想什么?”宋叙有点不好意思地问。
周意泽回神,“还行?”
“太甜了。”宋叙口是心非,“但是比我的好喝。”
周意泽“嗯”了声,“那个给我吧。”
他不觉得这有什么特殊,已经把宋叙那罐葡萄味的拿过去。
接着喝了。
宋叙恍惚地看过去。
风从树影里穿过来。白衬衫被风吹得贴住胸口,又鼓起来。
他吞咽的时候,脖颈拉出一条干净的线,喉结在中间轻轻地、慢慢地动。
蝉声一下子高了起来。
“以前有个朋友。”
“嗯?”
“我成绩比他好一点,他其实一直很努力。后来……就不太联系了。”
周意泽反应过来,宋叙是在解释自己为什么不喜欢竞争。
“那是他的重量,你不需要去替他消化。”
再说,他笑起来,“朋友而已啊。”
宋叙有些傻眼,“断了也没有关系吗?”
“多少会有点不舍,”周意泽还是笑着,“多多少少吧!”
宋叙有点提不起劲。
成绩公示出来,大家都会看到。
要是有人被比下去,被看见的那一刻,大概不会太好受。
如果这次考得不好,被贴在那上面。他想了想,别人怎么看,都无所谓。
但是……
“你会同情吗?”
“嗯?”
周意泽把他那罐喝完了,空罐子捏扁,丢进垃圾桶。
宋叙看着垃圾桶:“那些被你甩在后面的人。”
“不会。”周意泽说。
“我参加过挺多这种东西。数学竞赛、物理选拔、还有校外的那些研修,都是我主动申请的,所以……”
宋叙突然说:“所以你选择了竞争,就不会同情弱者。”
他说完就后知后觉地安静下来,但眼睛还是直直地看着他。
周意泽失笑,“真不像你会说的话。”
宋叙眼睛一亮。
他认为说这句话的周意泽很不一样。
“我不觉得谁是真的弱者。比起同情,人更需要的是时间和机会。这种差距,本来就是会流动的。”
“哦。”
宋叙低头,看空了的饮料罐头。
哥哥……会欣赏什么样的人呢。
周意泽的手臂落在椅背上。
“我认为你没有那么脆弱。”
宋叙抬起头。
“如果是因为考试在担心,结果好不好,都没什么关系。”
不是……宋叙垂眼,不是在担心考试。后面的想法,他没让它成形。
哥哥说:“我也不会因为这个看低你。”
宋叙一句也不信。
他已经慢慢看明白了。
周意泽说的话,大多停在表面。他的周到,是有边界的。
他很确信,周意泽基本不会被取悦。也几乎不需要别人。
小时候就是这样。说话简短、礼貌,却总是留一层余地。
只是那时候,宋叙以为那是对他的不同。
甚至觉得,自己是被偏爱的。
现在他长大了,站在周意泽身边,才发现那个距离从来没有变过。
周意泽也长大了。
他把那些冷漠和残忍处理得更好。看起来相当的温和可靠,现在的他,可以更熟练地扮演一个好人。
第二天一早,周意泽醒来。
宋叙蹲在玄关。
他的校服已经换好了,正把门口那两只鞋摆正——周意泽的鞋总是东一只西一只,一只朝里一只朝外。
宋叙把它们并排摆好,鞋尖朝外。
突然,他回头。
“吵到你了吗?”
“没有。”周意泽的声音还带着睡意。
宋叙起身,“我给你带饭,想吃什么?”
“这么早,有什么事吗。”
“没有。”
宋叙开始刻苦学习了。
说来奇怪,他从没在图书馆遇到过周意泽。
倒是常常看见小野在这里睡觉。
宋叙走过去的时候,小野会突然醒一下。
“……我没睡。”他很慌。
过两秒,又补一句:
“这几天学太累了。”
后来他干脆不装了。
趴在桌上,愁眉苦脸地说:
“学习真的好痛苦。”
然后举起草稿本,上面是密密麻麻的:
「我恨数学!!!」
宋叙说:“我还挺喜欢数学的。”
小野愣了一下。
“你是要准备这次考试吗?”
“嗯。”
“那你别死磕数学啊。”小野坐直了一点,“高野的数学很难。一般人都拉在这科,只有那几个怪物才搞得定。”
宋叙若有所思。
是的,他打听过了。题目难到每次成绩出来,高分的那几个人下面,全是惨不忍睹的低分。中间基本断层。
小野说:“你要是数学还行,不如先去背别的。历史什么的,提分快。”
“这次……”宋叙摇摇头,“太仓促了。我就算再怎么补,大概也只能在中间。”
要背的东西太多了。
“那你就跟我一起睡觉吧。”小野把脸埋回胳膊里。
“不,”宋叙说,“我决定报名数学竞赛。”
小野慢慢抬起头。
“周意泽参加的那个?”
“对,白塔杯。”
小野坐直了。
“那个不是要年级前十才能报名吗?”
“是的。”宋叙说,“但是他们不看总分,只看数学成绩。”
“你数学很好吗?”
宋叙从书里抽出一张纸。是之前课堂上那道题。
“我后来又做了一下。有十种解法。”
“……你等等。”小野瞪大眼睛,“你……数学这么好吗?”
宋叙并不谦虚:“对,转校之前,我数学一直是第一。”
他顿了一下。
“不过你们高野确实厉害。难度不一样。”
小野不可思议地说:“你干嘛要这么较劲啊。”
“因为——”
“我要打败周意泽。”
等一下!你们家联姻是这种展开的吗。
小野张了张嘴。
宋叙的表情却很平静。那种处心积虑规划着什么的平静。
他问小野,“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小野:“……数学很好的人?”
宋叙撇撇嘴,“不见得吧。”
小野觉得很恐怖:“你要和他闹离婚吗?”
宋叙有点奇怪,为什么会这么想。这当然不会了。
小野咳了一声:“他那种人吧……其实不太需要跟人聊太多。”
“不需要?”
“他喜欢简单一点的东西。”
“他哪里简单了。”宋叙咬着笔头,“我觉得他很耐人寻味。”
“所以你是要跟他较劲?”
小野觉得有必要聊一聊周意泽的天赋有多么可怕。
“你可能不知道,他经常逃课。但成绩还是第一。所以才会有人不太喜欢他。”
“也有很多人喜欢他吧。”
“……你去看那个论坛了?”
“哼。”宋叙转了转手里的笔。
“那些人乱说的。”小野开始愧疚,“你不会是因为这个才……”
宋叙突然说:“我知道他不喜欢麻烦,那种需要回应别人的东西,他应该不太想碰。”
小野不知想到什么,神情却很快恢复了原样。
宋叙没有注意到,他在专注地思考。
如果不赢哥哥,是不会被他认真看见的。
赢了的话。
也许会不一样。
说不定,周意泽会给他看看面具下面的东西。
这个念头一旦成立,就很难再收回去。
他不想再被周意泽当做小孩看了。
宋叙这么想着,很快与欲言又止的小野道别。把书合上。离开了图书馆。
但他或许太亢奋了,下台阶的时候,踩空了一格。
当时没什么感觉,过了一会儿,小腿开始发酸。
到家时,已经一瘸一拐。
门一开,周意泽就问他。
“怎么了。”
“没事,”宋叙有点尴尬,“不小心别到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在沙发边。
“我自己来就行。”
周意泽已经把药挤出来了,给出了非常有说服力的理由。
“你现在不处理,明天会更痛。这种情况我处理过,我会按摩。”
“真的?”
“伸过来。”
“会不会很痛?”
宋叙犹豫了一下,把腿伸到他的膝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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