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叙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李大妈说:“我看它老跟着你。鹅这玩意儿认人,它愿意跟着谁,就是认了谁。”
沈叙低头看了一眼蹲在门口的村霸,哂笑一声,被一只鹅认了,好像也不赖。
陆时砚架好相机,开始拍。李大妈坐在小板凳上,一边洗坛子一边讲酱的方子——黄豆要选哪种,霉豆瓣要晒几天,盐和水要按什么比例,封缸的时候要留多少缝隙。
她讲得又慢又细,每一个步骤都要重复好几遍,生怕漏了什么。
沈叙举着反光板,把阳光反射到李大妈的手上。那双手很粗糙,布满了裂纹和老茧,动起来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每一个动作都稳稳当当,像是做过一万遍。
陆时砚拍了很久,从洗坛子拍到拌酱,从拌酱拍到封缸。太阳慢慢升高,又慢慢西斜,一整缸酱终于做好了,被抬到屋檐底下,盖上盖子,等着时间的发酵。
收工的时候,李大妈非要留他们吃饭。
“做了酱就有酱吃,”她说,“今天让你们尝尝我去年做的,配上刚烙的饼,香得很!”
两人推辞不过,只好留下来。
饭桌摆在院子里,烙饼、蘸酱、一碟炒鸡蛋、一碟凉拌黄瓜,还有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夕阳的余晖把一切染成暖黄色,几只鸡在墙根底下啄食,偶尔抬头看看他们,然后又低头继续。
沈叙咬了一口饼,蘸上李大妈的酱。
酱很香,有豆子发酵之后特有的醇厚,咸中带甜,后味还有一点点辣。
李大妈看他那表情,笑呵呵地问:“怎么样?”
沈叙点头:“好吃。”
李大妈更高兴了,又给他夹了一筷子鸡蛋:“多吃点!你们年轻人,老是吃那些外卖,哪能长身体!”
沈叙想说他早就不吃外卖了,但看着李大妈热切的眼神,没说出口,只是低头继续吃。
陆时砚在旁边慢慢吃着,偶尔和李大妈聊几句村里的闲事。谁家的儿子结婚了,谁家的女儿考上大学了,谁家的老人生病住院了。这些琐碎的日常,从他嘴里说出来,平平淡淡的,但听着就让人觉得安心。
沈叙看着他,忽然想起昨晚那条消息。
那个编导,那个赞助,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川西计划”。
他不知道陆时砚现在在想什么,这个人表面上看起来云淡风轻,其实什么事都放在心里。
他想问他,想好了吗?要去吗?那个赞助,要接吗?但看着陆时砚和李大妈聊天的样子,他又问不出口。
吃完饭,天已经快黑了。两人告别李大妈,往回走。村霸从院门口站起来,抖了抖毛,走在前面。
月亮还没升起来,天边还有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远处的山影层层叠叠,近处的炊烟袅袅升起。
沈叙走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个赞助,你想接吗?”
陆时砚脚步顿了顿,没说话。
沈叙继续说:“如果接的话,钱是一方面,主要是平台能给流量,能让更多人看见你拍的东西。”
陆时砚听着,继续往前走。
沈叙又说:“如果不接的话,我们自己去,时间可以自己定,路线可以自己选,拍多久都可以。”
陆时砚停下来,转身看他。
“你觉得我应该接吗?”
沈叙想了想,说:“不是我觉得,是你想不想。”沈叙迎着他的目光,认真地说:“你想接,我们就接,平台那边我来谈,合同我来审,条件我来争取。你不想接,我们就不接,自己去,我陪你,拍多久都行。”
“再想想。”
“好。”
两人继续往回走。村霸在前面带路,偶尔回头看一眼,确认他们跟上了。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老槐树的影子在墙上晃,风一吹,沙沙地响。
陆时砚推开门,走进去。沈叙跟在后面,刚要进去,忽然看见院墙上蹲着一个东西,黑乎乎的,小小的,一动不动。
他愣了一下,凑近看是一只猫,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正蹲在墙头,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盯着他们看。
村霸也看见了,立刻炸了毛,“嘎”的一声冲过去。
猫轻巧地跳下墙头,消失在夜色里。
陆时砚从院子里走出来,看见他站在门口,问:“怎么了?”
沈叙指了指墙头:“有只猫。”
陆时砚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墙头,说:“村里的野猫,偶尔会来。村霸会赶。”
沈叙“嗯”了一声,跟着他进去。
晚上,两人坐在书房里,陆时砚在剪今天的素材,沈叙在旁边看。屏幕上,李大妈的手在光影里翻飞,那些粗糙的、布满裂纹的手指,捏着坛子边缘,稳稳地转动。
剪到一半,陆时砚的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还是那个编导。
“陆老师,打扰了。关于赞助的事,方便聊聊吗?我们这边可以给到很不错的条件,流量扶持加现金支持,具体可以谈。”
沈叙看着那条消息,心里的不安又涌起来。
太急了,不像是正常的商务跟进,更像是有谁在背后推着。
陆时砚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机递给沈叙。
“你帮我回。”他说,“你说怎么回就怎么回。”
“嗯。”他低下头,开始打字,“谢谢关注,目前还在规划阶段,有需要会联系。”
很客气,很官方,不拒绝,也不承诺。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还给陆时砚。他看了一眼,嘴角弯起来:“像你写的。”
沈叙问:“什么意思?”
陆时砚说:“冷静,周全,给自己留余地。”
“那个平台,怎么会知道我们要去川西?就算有搜索记录,也太具体了。一个月后,贡嘎,雪山拍摄——这些都是关键词,但普通用户搜这些的多了,怎么会精准定位到你?”沈叙继续说:“除非有人知道我们的计划,提前告诉了平台。”
陆时砚转头看他。两个人对视着,空气忽然安静下来。村霸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书房门口,探进一个脑袋,左看看右看看。
过了很久,陆时砚开口了:“你觉得是谁?”
沈叙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但我会查。”
他拿起自己的手机,开始翻记录。搜索记录,聊天记录,浏览历史,每一个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陆时砚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伸手,覆在他握着手机的手上。
陆时砚说:“不用急。不管是谁,总会露出来的。”
沈叙点点头,手没有停。他翻到一个地方,忽然停住了。
一个小程序,刚来村里的时候,他用过一次,查从镇上到村里的公交路线,后来就再也没打开过。
但现在,那个小程序的访问记录里,有一条异常。
三天前,有人从这台设备访问过它。
“这是什么?”
沈叙说:“一个小程序。我查公交的时候用过一次。”
“有人动过我的手机。”
第16章 眼睛
沈叙盯着那条访问记录,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动。
三天前……
他和陆时砚刚从山坡上下来,手牵着手, 晚霞染红了半边天。那天晚上他们说了很多话, 关于星星,关于以后,关于那些还没来得及细想的未来。回到院子之后,他把手机随手放在桌上, 去厨房帮陆时砚做饭。
那段时间, 大概有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 足够打开一个小程序,查查公交路线, 顺便——沈叙点进浏览器的历史记录,快速翻看——果然, 还有几条搜索记录被删除了。
他用技术手段恢复了一部分。
“川西贡嘎最佳拍摄路线”
“陆时砚摄影雪山”
“XX平台创作者雪山拍摄计划”
沈叙看着那些关键字, 手心有点发凉。
这个人, 一直在盯着他们。
陆时砚在旁边看着,眉头微微皱起, 但表情还算平静。他伸手握住沈叙的手腕, 拇指在手背上轻轻蹭了蹭。
“能查到是谁吗?”他问。
沈叙摇头:“删得很干净。如果不是这个小程序的访问记录藏在犄角旮旯里, 根本发现不了。”
他顿了顿, 又说:“这个人很懂技术。知道清理浏览器历史, 知道删掉搜索记录, 知道怎么不留痕迹地进出一台手机。”
陆时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觉得是谁?”
沈叙想了想, 把手机放下,转头看着他。
“可能是冲着我们来的, 也可能是冲着你来的。”他说,“林煜那边你确定他不会做这种事?”
陆时砚点头:“他不会。他那个人,做了就是做了,不会偷偷摸摸。”
沈叙又问:“那你以前有过什么疯狂的粉丝吗?或者得罪过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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