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砚问:“什么东西?”
沈叙想了想,说:“温度。”
这个词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点矫情。但话已经说出口了,收不回来,只能硬撑着和陆时砚对视。
陆时砚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嘴角弯了一点:“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沈叙的脸红了:“我没学会,我就是这么觉得。”
陆时砚收回目光,看向窗外。阳光照在他侧脸上,轮廓很柔和。
“以前拍的那些,确实好。”他说,“构图、光影、色彩,都挑不出毛病。但拍完之后,那些照片就和我没关系了。”
“现在拍的这些,不太一样。拍的时候会想,这个镜头沈叙会不会喜欢,那个画面村霸在不在里面,这棵菜是沈叙种的,那朵花是沈叙帮忙打光的。”
沈叙愣住了,陆时砚转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点笑意:“拍着拍着,就拍出温度了。”
沈叙站在那里,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只能低着头,假装在整理那些照片。
但他的手有点抖。
陆时砚看见了,没戳穿,只是伸手接过他手里的袋子,放回箱子里。
“今天就到这吧。”他说,“剩下的明天再收拾。”沈叙点点头,跟着他走出储物间。
阳光照在院子里,村霸正蹲在墙角晒太阳。看见他们出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然后又闭上了。
沈叙站在院子里,忽然想起一件事,他问陆时砚:“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陆时砚知道他说的是谁,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官司打完就没联系了。”
沈叙又问:“你恨他吗?”
陆时砚想了想,说:“恨过。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着恨着,发现自己除了恨什么都没有了。”陆时砚看向远处的山,“那几年拍的那些地方,想起来全是和他一起去的。后来就不想了,也不想拍了。”
沈叙站在他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时砚忽然转头看他:“你来之后,那些地方我又想起来了。”
沈叙心莫名提起来了,手指微微蜷缩轻攥住衣角。
陆时砚说:“不是想起他。是想起那些地方本身。雪山、沙漠、草原、海。想带你去看看。”
沈叙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陆时砚已经转身往厨房走了:“晚上想吃什么?”
沈叙愣愣地跟上去,半天才说出一句:“都行。”
晚饭后,沈叙坐在院子里发呆。村霸走过来,蹲在他脚边,用嘴巴蹭了蹭他的裤腿。
沈叙低头看它,忽然问:“你说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村霸歪着头看他。
沈叙继续说:“‘想带你去看看’,这是什么意思?就是普通地想带我去旅游?还是有别的意思?”
村霸眨了眨眼睛。
沈叙叹了口气:“我问你干什么,你又不会说话。”
村霸“嘎”了一声,那表情分明在说:我知道,但我懒得告诉你。
沈叙看着它那样,伸手摸了摸村霸的脑袋,软软的,暖烘烘的。“算了。”他说,“不管什么意思,至少他愿意让我知道这些事。”
村霸蹭了蹭他的手心。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一切都蒙上一层淡淡的银光。
沈叙抬头看着月亮,想起第一次和陆时砚看星星的那个晚上。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些事,不知道陆时砚的过去,不知道那些照片和那个人。
现在知道了,没有觉得离他更远,反而觉得更近了。
因为那些事,陆时砚愿意告诉他。
因为那些照片,陆时砚愿意给他看。
因为那些“拍得最好的照片”,陆时砚说以后会拍出更好的。
沈叙忽然站起来,往陆时砚房间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住脚,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他透过门缝看见陆时砚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看。
是那张合影。
沈叙站在门口,没有敲门,就那么站着,看着陆时砚的侧脸。灯光把他照得很柔和,他的表情很安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陆时砚把照片放下,抬头看向门口。四目相对。沈叙没躲,推开门走进去。
陆时砚看着他,没说话。
沈叙走到他面前,站定,然后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陆时砚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抽开。
沈叙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我想让你知道,你拍的那些照片,不管以前还是以后,都很好。”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你不是一个人了。”
陆时砚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东西在闪烁。
过了很久,他说:“我知道。”
就三个字,偏偏沈叙听出了那三个字后面的东西,他握着陆时砚的手,没松开。
窗外,月亮很亮,很安静。村霸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屋里,然后轻轻“嘎”了一声,转身走了。
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我不打扰你们了。
回到屋里,沈叙以为自己会失眠那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晚上,像风吹过的麦浪,一浪一浪地涌上来,怎么也停不住。
后来,迷迷糊糊睡着,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老槐树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片晃动的光斑。沈叙躺在那儿看着那些光斑,忽然想起昨晚的事,心跳又开始不听话。
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腕——昨晚被陆时砚握着的地方。
外面传来村霸的叫声,一声懒洋洋的刚睡醒的“嘎——”。
第9章 进城赶集
院子里,陆时砚正在往车上搬东西。看见他出来,头也不回地说:“醒了?过来帮忙。”
沈叙走过去,发现他搬的是那台相机和几个镜头,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器材。
“要出门?”
陆时砚把最后一个包扔上车斗,拍了拍手上的灰:“去镇上。采购。”
沈叙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确实该采购了。冰箱里的菜快吃完了,调料也不多了,还有上次陆时砚说要做酱,需要买新的坛子。
他站在那儿,忽然想起自己只有西装。
陆时砚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从车里拿出一个布袋递给他。
沈叙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套衣服。藏蓝色的棉布衬衫,黑色的休闲裤,不是什么牌子,但摸起来很舒服。
“上次去裁缝店量的。”陆时砚说,“做好了,一直没拿。”
沈叙看着那套衣服,又抬头看看陆时砚,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陆时砚已经转身往驾驶座走了:“换上,十分钟后出发。”
沈叙抱着那套衣服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低头看了看那套衣服,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深灰色西装——这件西装陪他从城市来到这里,每天穿,已经有点旧了,袖口还沾着上次包饺子蹭的面粉。
他转身回屋,换上那套新衣服。
衬衫很合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刚好,袖子不长不短。裤子也是,腰围刚刚好,裤脚刚好盖住脚面。
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变了一个人。
走出房间,陆时砚靠在车边等着。看见他出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然后说:“还行。”
沈叙走过去,小声问:“是你量的尺寸?”
陆时砚拉开车门:“裁缝量的。我报的数据。”
沈叙坐进副驾驶,系上安全带,忽然又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
陆时砚发动车子,眼睛看着前方,语气很平淡:“抱过。”
抱过?
什么时候?
他想起来了——那次在厨房,陆时砚从身后握着他的手教他打鸡蛋。
但这些,都不算“抱”吧?
他偷偷看了一眼陆时砚,发现那人的耳朵好像有点红。沈叙没再问,只是把头转向窗外,假装在看风景。
但嘴角一直压不下去。
车子沿着山路往下开,窗外的景色一点点变化。先是他们熟悉的那片山坡,然后是村庄,然后是田野,然后是一条小河,然后是一个小镇。
沈叙看着窗外,忽然想起自己刚来那天,坐着那辆老旧的乡镇公交,一路颠簸着进来。那时候他满脑子都是“我能行吗”“他会要我吗”“我是不是在做梦”。
现在他坐在车里,旁边是陆时砚,要去镇上采购。
好像才过了没多久,又好像过了很久。
“想什么呢?”陆时砚忽然问。
沈叙回过神,说:“在想我刚来那天。”
陆时砚没说话,但车速好像慢了一点。
沈叙继续说:“那时候特别紧张,怕你不要我。”
陆时砚看了他一眼:“现在呢?”
沈叙想了想:“现在也怕。”他看着窗外,声音轻轻的:“怕你哪天忽然发现,我其实没什么用,就会做饭了,会举反光板了,别的什么都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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