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砚看了他一眼,沈叙被那眼神看得有点虚:“怎么?”


    他说:“你知道怎么种吗?”


    沈叙想了想:“挖坑,放苗,埋土,浇水?”


    陆时砚沉默了两秒,然后把小铲子递给他:“行,你试试。”


    沈叙接过铲子,信心满满地挖了第一个坑。


    太深了,他往里填了点土,然后把苗放进去。


    苗歪了,他扶正,培土,压实。


    种了五棵,自我感觉良好,回头找陆时砚邀功。对方走过来,看了一眼,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你知道你种的是什么吗?”


    沈叙一愣:“啊?”


    陆时砚指着第一棵:“这个是茄子,你种在辣椒旁边,没事。”又指着第二棵:“这个是辣椒,种在茄子旁边,也没事。”再指着第三棵:“这个是西红柿,种在辣椒旁边,还行。”指着第四棵:“这个也是西红柿,没问题。”指着第五棵顿了一下,把那棵苗拔出来,递给沈叙:“你看看这个根。”


    沈叙低头一看,根断了。


    陆时砚说:“埋的时候太用力,压断了。”


    陆时砚又指着那几棵的间距:“这个太密了,长大会打架。这个太松了,浪费地。”


    沈叙听着,头越来越低。


    陆时砚说完了,看着他那样,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没事,第一次种都这样。”


    沈叙抬头,眼睛亮了一点。


    陆时砚把那棵断根的苗放进篮子:“这棵不能要了,回去煮汤吧。”


    沈叙“嗯”了一声,又拿起铲子,准备重新种。这次他种得很小心,坑挖得刚好,苗放得正,土培得松,一棵一棵问过陆时砚确认了才埋。


    种完最后一棵,他直起腰,发现村霸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蹲在地头,正看着他。


    沈叙和它对视了两秒,忽然想起早上的事。他想了想,走过去,蹲下来,认真地说:“早上的事,谢谢你。虽然礼物我不收,但我知道你是好意。”


    村霸歪着头看他,沈叙继续说:“以后别送老鼠了,行吗?你要是真想送我东西,就……就送片叶子什么的。”


    村霸没反应。


    沈叙也不知道它听懂了没有,站起来拍了拍土,准备回去。


    刚转身,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动静。回头一看,村霸站起来,低头在地头找了一圈,然后叼起一片叶子走到他面前,放在他脚边。然后它昂着头,看着他。


    沈叙愣住了,他低头看着那片叶子,又抬头看看村霸,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蹲下来,捡起那片叶子,认真地说:“谢谢。”


    村霸“嘎”了一声,转身走了,这次那个背影,好像真的有点高兴。沈叙把那片叶子攥在手里,走回陆时砚身边。


    陆时砚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叶子,嘴角弯了一点:“它听懂了。”


    沈叙点点头,把那片叶子小心地放进口袋里。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特意把那片叶子拿出来,铺在桌上看了又看。


    陆时砚在旁边说:“一片叶子而已,你这么稀罕?”


    沈叙说:“不一样。这是它送我的第一份礼物。”


    陆时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一直弯着。


    下午,沈叙在院子里晾衣服。村霸蹲在墙角,时不时看他一眼。沈叙晾完衣服,想了想,走过去,在它旁边蹲下来。


    村霸没动,只是侧过头看他。


    沈叙说:“以后我们就和平共处吧。我不躲你了,你也别追我了。”


    “你送我的叶子,我收好了。以后你要是想送我东西,就送这种就行。”


    村霸“嘎”了一声,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单纯回应。沈叙站起来,拍了拍它的脑袋。村霸没躲,甚至往他手心里蹭了蹭。那个触感软软的,和它凶悍的外表完全不一样。


    沈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晚上,他回屋的时候,发现门口又放着一片叶子,还是绿油油的,还是完整的,和中午那片一模一样。


    他捡起来,回头看了一眼。村霸蹲在墙角,正在假装睡觉。沈叙笑了,把那片叶子也收进口袋里。


    进屋之后,他把两片叶子拿出来,看了又看,然后找了一本书,把它们夹进去。


    书是陆时砚借给他的,讲摄影的,他还没看完。


    窗外传来村霸轻轻的“嘎”一声,像是在说晚安。沈叙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想起陆时砚早上说的话:鹅认人很慢的。


    沈叙把那两片叶子夹进书里之后,每天出门前都会看一眼门口。


    有时候有叶子,有时候没有。


    有叶子的日子,他会捡起来,认真地说一声谢谢。村霸蹲在墙角,昂着脑袋,那表情分明在说:不用谢,我知道我很棒。


    没叶子的日子,他也会往墙角看一眼。村霸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会和他对视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第8章 合影


    沈叙觉得,他和这只鹅之间,好像有了一种奇怪的默契。


    某天下午,陆时砚说要整理储物间。


    “东西太多,堆了几年了。”他说,“你帮我搭把手。”


    沈叙跟着他进去,才发现这个房间比想象中大。堆满了纸箱、旧家具、落灰的器材,墙角还靠着几卷发黄的背景布。


    阳光从唯一的小窗户照进来,能看见无数尘埃在光束里慢慢飘。


    陆时砚递给他一块抹布:“先把箱子表面的灰擦一遍,我看看哪些能扔。”


    沈叙接过抹布,开始干活,他擦得很认真,每一个箱子都擦到位,偶尔打开看一眼里面是什么。有的是旧衣服,有的是书,有的是不知道哪年的发票和收据。


    擦到第三个箱子的时候,他停下来了。这个箱子和别的不同,是一个木头箱子,表面没有灰,看来被人擦过,然后放在那里,没有再动过。


    沈叙犹豫了一下,还是用抹布轻轻擦了擦。木头纹路很好看,暗红色,边角包着铜皮,看着就有些年头了。


    陆时砚走过来,看到他面前的箱子,沉默了两秒。沈叙抬头,看见他的表情,忽然意识到什么:“这个不能动?”


    陆时砚说:“能动。”


    他蹲下来,打开箱子。里面是一沓一沓的照片,用牛皮纸袋装着,码得整整齐齐。陆时砚拿起最上面的一袋,解开绳子,把照片抽出来。


    照片上的人,站在雪山脚下,穿着厚厚的冲锋衣,脸被晒得有点黑,但笑得很灿烂。


    下一张,他在沙漠里,背对镜头,走向远处的沙丘。


    再下一张,他在草原上,骑着马,风吹起他的头发。


    再下一张,他在海边,卷着裤腿站在浪花里,手里举着一只螃蟹。


    每一张都很美。


    每一张的主角都是同一个人。


    沈叙认出来了——这是那个背影,陆时砚以前说的,那个搭档。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些照片。


    陆时砚一张一张翻过去,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看别人的故事。翻到最后一沓,他抽出来一张,递给沈叙。


    这张和别的不同,不是风景,是两个人的合影。那个男生搂着陆时砚的肩膀,两人站在山顶,身后是翻滚的云海。都笑着,眼睛里都有光。


    陆时砚那时候比现在年轻一点,头发更短,笑容更大,整个人看起来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沈叙看着那张照片,又看看面前的陆时砚,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他叫林煜。”陆时砚开口了,声音很淡,“摄影圈认识的,搭档了三年。”


    沈叙点头,没插话。


    “那三年跑了十几个地方,拍了上万张照片。”陆时砚把照片收回去,放回袋子里,“我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


    他顿了顿,“后来有一组作品,我拍的,他拿走了。署自己的名,卖了。”


    沈叙的手指微微收紧,张了张嘴,想问问怎么回事,又找不到立场。


    “不是偷偷拿的。是我让他帮我寄参赛,他直接寄给了买家。”陆时砚的语气还是那么淡,“等我知道的时候,钱已经到账了,作品已经在别人手里了。”


    沈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出来。


    “打官司打了两年。”陆时砚把袋子放回箱子里,盖上盖子,“赢了,钱追回来了,名誉也恢复了。但没什么意思。”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些照片,我一直没舍得扔。不是因为还惦记他,是因为那是我拍过最好的照片。”


    沈叙看着他,忽然说:“你以后会拍出更好的。”


    陆时砚转头看他,沈叙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但还是继续说下去:“你现在拍的那些,花、野菜、院子、村霸,都很好。比我见过的很多照片都好。”


    陆时砚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沈叙硬着头皮说下去:“我不懂摄影,我就是觉得……你的镜头里有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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