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青石板地砖去哪了?全没了踪影。


    满眼只剩铺天盖地的红。


    成千上万的红花瓣硬是把宽敞的院子填得满满当当,连台阶都没放过。


    一条红艳艳的花毯从院门直铺到尽头。


    两旁每隔三步就是一根黄铜烛台,婴儿手臂粗的红烛烧得正旺,把半个王府的天都照亮了。


    花毯两侧的空地上,两张长桌分列排开。


    雪白的云锦当桌布,直接垂到地上。


    桌面上,银餐具和水晶高脚杯在火光下直反光。


    但这还不是最惹眼的,真要命的,是桌边坐着的那群人。


    西院那帮平时刀口舔血的粗汉子,今晚连个屁都不敢放,全员到齐。


    另一边,江南首富顾言之破天荒收了折扇,端端正正坐在木椅上,叶无名大马金刀挨着他,脊背挺得像插了块钢板。


    这哪里是摆宴?这场面,简直透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肃穆。


    沈清舟上前一步,扣住萧景妄的手腕,把人往院里拉。


    靴底碾过厚厚的花瓣。


    “这玩意儿叫玫瑰。”


    沈清舟松开手,指着满院子的花,仰脸看向萧景妄。


    “在我们老家,它只有一种意思——热烈,且唯一的爱!”


    萧景妄低头,定定看着眼前人带笑的脸。


    “阿妄,这就是我给你搬来的春天。”沈清舟声音压得很低。


    萧景妄身子猛地一绷。


    平时握刀杀人都稳如泰山的手,这会儿竟不受控地抽动了两下,他盯着沈清舟,愣是没挤出一个字。


    两人就这么站在花毯上,火光把黑白两色的长袍都染上了一层暖色。


    右侧长桌前,鬼手李眼看两人停下,心说来活了。


    他立刻举起两根手指,冲着暗处打了个用力过猛的手势。


    角落里,重金请来的五名顶尖乐师同时鼓起腮帮子。


    “呲——!”


    唢呐声平地炸雷,直掀天灵盖!


    紧接着,两把二胡扯出凄厉的颤音,伴随着破铜锣“哐”的一声重砸。


    这就是传说中的《梦中的婚礼》?


    去他大爷的浪漫旋律,连原曲的祖宗从坟里爬出来,估计都认不出这调子!


    师们哪看得懂沈清舟画的鬼画符,全靠硬背瞎凑。


    唢呐拔得老高,二胡拉得惨绝人寰,铜锣还死心眼地每三拍来一下。


    悲壮,凄婉,催人泪下。


    好好的求婚,硬是被这帮本地乐师整出了八抬大轿送葬的排场,刚才那点罗曼蒂克瞬间死得透透的。


    沈清舟脸上的深情当场裂开。


    他转过头,死瞪着角落里拼老命吹奏的几个人。


    【这特么吹的什么阴间玩意儿?!老子砸了十根金条,你们就给我整出个梦中的头七?!】


    【鬼手李你个破落户!今晚必扣光你半年的月钱!】


    沈清舟在心里已经咆哮成了一群尖叫鸡。


    萧景妄杵在原地没动。


    要命的唢呐声直往他脑门里钻,还得混杂着沈清舟气急败坏的心声。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嘴角还是没忍住疯狂抽动。


    沈清舟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伸手扯了扯萧景妄的袖口。


    “那什么……异域风情,听个响就行,别往心里去。”


    他顶着这送葬的BGM,硬拉着萧景妄继续走。


    长廊尽头,是一面用上万朵红玫瑰扎成的巨大花墙。


    沈清舟手心里全攥着汗,他转过身,手摸进袖袋,抠出了那个丝绒方盒。


    管他呢,出殡就出殡!今天这婚老子结定了!


    “呲——哐!”


    极具穿透力的高音强行撕裂夜幕,几欲掀翻屋顶。


    沈清舟强行过滤掉这动静,盯着萧景妄的眼睛,大拇指在丝绒盒上重重一按。


    啪嗒。


    盒盖弹开。


    两枚光秃秃的银质圆环静静卡在里面,没镶金没带玉,在这满院红火的衬托下,显得素得可怜。


    “阿妄。”


    沈清舟仰起头,迎着摇曳的红烛。


    “这东西叫对戒。”


    萧景妄目光垂下,死盯着那两枚银器。


    “W是你,Z是我。”沈清舟捏出大号的男戒说道,“在我的家乡,互相戴上这个,就是立了最高礼仪的死契。”


    他咬着牙,把后半句吼了出来说道:“代表一生一世,一双人!”


    萧景妄眼底有什么东西轰然塌陷。


    心底压了多年的暴戾和冰冷,被这句话硬生生砸开一个窟窿,滚烫的情绪狂涌而入。


    满眼红光中,他只能看见沈清舟发红的眼尾。


    沈清舟才不管角落里的破铜锣敲得多欢。


    他一把抓过萧景妄的左手。


    手指带着点哆嗦,他将银戒对准那根无名指,用力一推到底。


    戒圈严丝合缝,死死卡在指根。


    “套牢了。”沈清舟吸了吸鼻子。


    他把剩下的小号银戒拍进萧景妄手里,把自己的左手怼过去。


    “该你了,赶紧给我戴上!”


    【搞快点搞快点!再不戴,这破唢呐真要把我先送走了!】


    急不可耐的心声砸进耳朵里。


    萧景妄捏住那枚小巧的银环,抬眼深深看向沈清舟。


    他握住沈清舟的手,动作却极轻,把银环套入指尖,一寸一寸往下推,金属圈滑过皮肤,严严实实地卡了进去。


    “好。”


    萧景妄开口,嗓子哑得厉害,只有一个字,却重逾千钧。


    双戒落定。


    沈清舟脑子轰地一热。


    他双手探出,一把揪住萧景妄的衣领,猛地拉下对方的头颅,张嘴就咬上那微凉的薄唇。


    牙齿磕碰间,甚至带出了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萧景妄大掌扣住沈清舟的后脑,顺势揽紧那截细腰,瞬间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凶狠的吻。


    半晌。


    沈清舟气喘吁吁地推开他,脸已经红透了。


    他转过身,冲着长桌旁已经看傻了的众人大吼一嗓子。


    “都看清楚了!以后,他就是我的人了!”


    全场死寂。


    “啪嗒”一声,顾言之手里的折扇掉在地上,叶无名的剑直接磕倒了酒杯。


    老管家林福捂住老眼,差点没抽过去。


    下一秒,西院那帮粗人爆发出一阵掀翻房顶的狼嚎与口哨声,硬是盖过了角落里那要命的唢呐。


    在一片震耳欲聋的起哄声中。


    萧景妄从背后圈住沈清舟,下巴搭在他肩膀上,胸腔发出低沉而愉悦的震颤。


    “嗯,你的人了。”他低笑着说,“连命都是你的。”


    第569章 这辈子,谁也跑不掉了!


    在热闹的起哄声中,一道极其违和的声响骤然炸开。


    “呜哇——!”


    长桌左侧,老二铁臂张捂住黑脸,扯起破锣嗓子嚎得震天响。


    沙包大的拳头疯狂捶打着金丝楠木桌面,震得银质刀叉叮当乱跳。


    “老五出息了!老五长大了!”这黑面巨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总算降住王爷了!老天开眼啊!”


    “闭嘴吧你这头蠢牛!”


    老三鬼手李一脚踹在铁臂张的小腿骨上,饿虎扑食般扑上去死死捂住他的嘴,满脸写着惊恐。


    “你想死别连累大伙儿行不行?”


    长桌另一头。


    顾言之大喇喇坐在檀木椅上,捡起掉在地上的折扇后,他单手支颐,津津有味地看着这出闹剧,眼底全都是吃瓜看戏的快乐。


    叶无名坐在旁边,正一脸懵逼地啃着手里的脆桃。


    他转过头,扯了扯顾言之的雪白袖口,压低声音咬起耳朵。


    “言之,打架不都是动刀动剑的吗?王妃为啥非得咬王爷的嘴啊?”


    顾言之偏过头,顺手呼撸了一把叶无名脑后的长发。


    “打什么架?人家这叫立死契!这辈子,这对算是彻底锁死了,谁也跑不掉。”


    叶无名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咔嚓咔嚓啃桃,主打一个清澈的愚蠢。


    主院角落里,那帮拿钱办事的乐师还在卖力吹拉弹唱,调子哀婉得能把人直接送走。


    “停停停!大可不必!”


    沈清舟实在忍无可忍,大手一挥,指着那几个满头大汗的乐师破口大骂。


    “赶紧滚下去找林福领赏!再敢吹这种送葬调子,信不信老子把你们全扔锅里炖了?”


    乐师们如蒙大赦,抱起家伙事儿连滚带爬逃出主院。


    诡异的阴间配乐总算戛然而止。


    “开饭!”沈清舟扯着嗓子大吼一声。


    仪式收尾,画风瞬间突变。


    十三娘一身火红短打,双手端着一口极重的大铁锅,脚底生风般从偏廊杀了出来。


    “砰”的一声闷响。


    一口九宫格铜锅重重砸在长桌正中央。


    红油在锅里疯狂翻滚,花椒与干辣椒交织出霸道无匹的辛辣气味,硬生生把满院的玫瑰花香杀得片甲不留。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