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里猝不及防的一道极其造作的嗓音。
根本不是沈清舟平时那懒散的调子,那声音拿捏着黏糊糊的腔调,拖着能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的长音,念着堪比凌迟的句子。
【王爷,你捏痛我了!你不过是贪图我的美貌,你这个没有感情的野兽!】
萧景妄额角狠狠抽动了一下。
右手一把死死扣住轮椅扶手,手背青筋根根分明。
那名副将吓得魂飞魄散,后半截话直接卡在嗓子眼,他看着自家王爷骤然铁青的脸色,双腿一软,当场跪下。
【哦!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是在用沉默惩罚我吗?用你那宽阔的胸膛狠狠撞碎我的倔强吧!】
萧景妄脑仁生疼。
那本该死的画本里,那些违背骨骼常理的插画,混着这要命的台词,直往他天灵盖上钻。
他咬紧后槽牙,左手用力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冷汗顺着副将的额头滴落在地毯上。
完了!王爷的脸色为什么一会铁青一会发黑?手指都快把紫檀木扶手捏断了!
这绝壁是自己办事不力,触了雷区啊!
副将猛地磕头在地,嗓音发颤。
“末将知罪!末将这就亲自去督战,拿命填也把车拉出来!”
萧景妄压根没听清底下人在叭叭什么,他满脑子都在回荡那句【磨人的小妖精】。
“……滚出去。”
萧景妄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三个字。
副将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带着一众武将撤出主帐。
帐帘落下。
贴身侍卫陈言立在身侧,大气都不敢喘。
“去。”萧景妄抬起右手,指着帐外,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去后营看看,我那个作天作地的小混账又在干什么!”
陈言抱拳领命,转身冲进大雨中。
萧景妄痛苦地闭上眼,那要命的诵读声还在继续。
沈清舟这只狡猾的小狐狸!知道他能听见心声,就故意用这种无差别精神污染阻断他的判断。
那堆词句实在太辣耳朵,他完全分辨不出沈清舟这会儿到底溜达去哪了。
只知道这小祖宗正在做贼,脚步放得比猫还轻。
......
营地后方,火头军驻地。
几十口大黑锅一字排开,上方搭着巨大的防雨油布。
火光冲天。
切菜的笃笃声和油锅的爆裂声响成一片。
沈清舟把大竹笠往下压了压,像条滑溜的泥鳅,混在几个搬运柴火的杂役中间,大摇大摆溜了进去。
营里几万张嘴要吃饭。
伙夫走动太正常了,加上他穿得满身灰扑扑,玄甲卫扫了一眼便直接放行。
【你的霸道让我窒息,你的冷漠让我心碎,我要逃离这个华丽的牢笼!】
沈清舟一边在脑子里敲锣打鼓地朗诵发疯语录,一边像探照灯一样四下踅摸。
王大拿光着膀子,挥舞着斩龙菜刀,半扇猪肉在他手里片片飞起,薄切如纸。
十三娘手里颠着两口大铁锅,铁勺上下翻飞,火舌窜起半人高。
苟不理蹲在一棵树下,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盯着锅里煮沸的浓汤。
苏小软正捏着一个面团,翘着兰花指,出声教训旁边烧火的杂兵。
沈清舟一眼就瞄准了十三娘案板上那几个红彤彤的干辣椒。
川蜀特产的朝天椒!
他的视线瞬间拉丝,喉结控制不住地疯狂滚动。
【我是一只折翼的鸟,你折断了我的翅膀,却怪我不会飞翔!你这个残酷的暴君!】
心里喊得震天响,沈清舟的手脚却比猫还轻灵。
他贴着营帐边溜到灶台死角,慢慢伸出手,摸向那只装满花椒和干辣椒的瓷钵。
“啪!”
一只精钢炒勺凭空落下,重重敲在灶台上。
距离沈清舟的手指只有半寸。
十三娘转过头,挑起眉毛。
“哪个营的小兔崽子,手伸得挺长?姑奶奶的案板也是你能摸的?”
沈清舟不慌不忙地抬起头,伸手摘下竹笠,冲她咧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为了防止远在中军帐的王爷突然窃听查岗,他的脑内播音器一秒都没敢停。
【休想用世俗的枷锁困住我!我要自由!我要吃变态辣!】
十三娘瞪大眼睛,手里的炒勺差点当啷掉进锅里。
“王……小祖宗!”十三娘赶紧改口,压低嗓门凑过去问,“您怎么穿成这副模样跑到这油烟地来了!快回马车待着去!”
沈清舟赶紧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快步绕到灶台后,一把抱住十三娘的胳膊,使出杀手锏。
“娘姐,好姐姐!帮个忙!给我弄条鱼,水煮的!多放花椒多放辣,越辣越好!我嘴里快淡出个鸟了!”
“不行不行!”十三娘像看定时炸弹一样看着那碟干辣椒,连连摆手退后,“我的好祖宗!您快歇了这心思吧!”
“王爷一个时辰前刚下了死令!谁要是敢让您碰半点辛辣,直接军棍伺候!”
“奴家这把贱骨头,可扛不住玄甲军的杀威棒啊!”
王大拿提着刀走过来,粗声粗气地接腔。
“王妃,真不是俺老王不仗义。”
“王爷那护短的脾气你比谁都清楚,俺前脚给你炒了红油底料,后脚这火头军的营帐就得被他的铁骑踏平!”
“怕他干嘛!”沈清舟咬牙切齿说:“他个坐轮椅的还能上天不成?大不了出了事我担着!”
苏小软捏着兰花指凑过来,娇滴滴地掩嘴笑。
“哎哟我的王妃,王爷只要动动嘴皮子,咱们四个的脑袋就得搬家做下酒菜!”
“奴家给您蒸了软糯的糯米藕,这不比那水煮鱼好嘛!”
“不好!”沈清舟指着锅里翻滚的白汤,气鼓鼓道,“没辣椒的鱼,吃起来和吃白开水煮抹布有什么区别!我就要辣的!”
【你得到我的人,得不到我的胃!我是一匹野马,我的归宿是红油锅底!】
脑子里的发疯文学还在尽职尽责地滚动播放。
苟不理在鞋底磕了磕烟灰,慢悠悠走上前。
“你小子风寒还没透,那寒气都入骨了。”
“王爷也是心疼你,你就算不心疼他,也别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第515章 这口辣条吃不到,耶稣来了我也要掀桌!
沈清舟盯着这群平时无法无天的伙房霸王,此刻竟被萧景妄的一道军令吓成了鹌鹑。
他心里直哼哼。
萧景妄那个男人,管得也太宽了!
既然你知道我在想什么,那我就大声密谋!
【萧景妄你竖起耳朵听好了!】
【你不让我吃,我花钱买!有钱能使鬼推磨,今天这鱼我吃定了!耶稣来了也留不住,我说的!】
沈清舟一边在心底疯狂挑衅。
一边大喇喇地从袖子里摸出两锭金元宝,重重拍在案板上。
“啪”的一声,金光闪闪。
王大拿的独眼亮了,十三娘盯着金子,没忍住咽了口唾沫。
“不够?”
沈清舟挑了挑眉,十分霸总地又掏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轻飘飘压在金子上。
“就一条鱼,我端走,去没人的地方吃!吃完连刺带骨头全就地掩埋,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沈清舟凑近十三娘,拍着胸脯打包票。
“这黑锅我自己背!王爷要是追究起来,我一力承担,绝不连累各位哥哥姐姐。”
十三娘盯着那叠钱,眼底闪过极度的纠结。
“这……”
“干不干?不干我找前营的兄弟了啊,这年头想赚外快的人多得是。”沈清舟作势要收钱。
“干了!”
十三娘一把按住银票和金子,速度快出残影,滋溜一下塞进怀里。
“大拿!去水桶里挑条最肥的黑鱼!现杀现片!”
十三娘抄起双勺,豪气干云。
“小祖宗,你这钱给得到位,奴家今儿就是拼了屁股开花挨顿军棍,也得让你过这个嘴瘾!”
王大拿见媳妇发话,二话不说大刀一挥。
三斤多重的黑鱼在半空中被切成薄片,稳稳落入清水盆里。
十三娘架起大铁锅,宽油入锅!
干辣椒、青花椒、一大勺灵魂豆瓣酱,一股脑倾倒进去。
刺啦——!
浓烈的辛辣香气瞬间冲天而起,哪怕是混着暴雨的水汽,也挡不住那股直冲天灵盖的霸道辣味。
沈清舟站在灶台边,狠狠吸了一口这久违的味道,感动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他在心底继续尽职尽责地给中军帐发去语音播报。
【就是这个味儿!】
【哦,这该死的迷人香气,比萧景妄那个面瘫男人的体香好闻一万倍!】
与此同时,主帐内。
萧景妄本就黑如锅底的脸色,此刻已经能滴出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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