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整个人陷在雪狐绒软垫里,眉心紧蹙,脸色透着不正常的苍白。


    萧景妄将前线军报扔在紫檀木案几上。


    玄色长袍衬得男人气势冷厉,他倾身凑近,温厚的手掌覆上沈清舟的额头。


    没有发热。


    “想吃什么?本王让老苟去做。”萧景妄收回手。


    沈清舟睫毛颤了颤,半掀起眼皮,他连摇头的力气都省了,只轻轻哼了一声。


    往日里叽叽喳喳的脑内弹幕,此刻安静得可怕。


    一句心声都没有。


    萧景妄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轮椅扶手。


    他清楚沈清舟这是真难受了,一路颠簸加上天气恶劣,这具身子的底子终究太薄。


    马车外传来轻微的叩击声。


    “王爷,老苟煮了参汤肉粥。”陈言在外面压低声音开口。


    “端进来。”


    车门被推开一条缝,食盒递入。


    萧景妄单手接过食盒,打开盖子,浓郁的肉香和参味飘散开来。


    他推动轮椅靠近软垫,舀起半勺肉粥,吹散白气递到沈清舟唇边。


    “张嘴。”


    沈清舟勉强咽了一口,胃里立刻一阵翻江倒海。


    “王爷,不想吃了,这雨天憋闷得让人反胃。”沈清舟偏过头。


    萧景妄将汤匙搁回碗里,


    他扯过薄毯,将人严严实实地裹住。


    沈清舟双脚露在毯外,脚趾冻得泛着青白。


    萧景妄毫不迟疑地探出双手,握住那双冰凉的脚丫,纯的真气顺着掌心涌出,源源不断地渡入沈清舟体内。


    暖意从脚底直达四肢百骸。


    沈清舟舒服地哼唧两声,整个人往狐裘深处钻去。


    轰——!


    一道惊雷在天际猛然炸裂,车厢随之剧烈震颤。


    沈清舟浑身一哆嗦,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扎进萧景妄怀里。


    他双手死死揪住男人的衣襟,脑袋埋进那宽阔的胸膛。


    萧景妄低头。


    沈清舟察觉到头顶的目光,立刻仰起脸,强行板起五官。


    “看什么?少爷我才没怕!”沈清舟拔高音量,扯着嗓子喊,“区区雷电劈得再响,还能有老二打呼噜响?你别以为本王妃胆小!”


    【吓死爹了!这雷劈得怎么跟装了定位导航似的,专盯着少爷的车顶轰!】


    【有种你去劈贪官啊!】


    【差点把老子的心脏病吓出来!大雍这打雷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熟悉的脑内弹幕重新活跃。


    萧景妄听着他那通言不由衷的胡扯,视线停留在少年微微发抖的手指上。


    他没拆穿这份倔强,只揽住沈清舟的腰,将人往怀里按得更紧。


    右手落在沈清舟后背上,一下一下,极有规律地轻拍。


    “嗯,王妃神勇,是这雷声不长眼。”萧景妄嗓音低沉说,“睡吧,本王在这,雷劈不到你。”


    沈清舟撇嘴,小声嘟囔。


    “你当哄三岁小孩呢。”


    嘴上硬气,紧绷的身体却诚实地放松下来。


    鼻尖萦绕着独属于萧景妄的檀香气,那股烦躁与恐惧被彻底抹平。


    不出半盏茶功夫,沈清舟呼吸平稳,沉沉睡去。


    萧景妄单手拢着怀里的人,另一只手按在车厢的木壁上。


    磅礴的内力悄无声息地散开。


    无形的屏障如水波般覆盖整个车厢,将外间的风雨雷霆彻底隔绝在外。


    次日清晨。


    雨势减小,细密的雨丝斜打在车窗上。


    沈清舟睁开眼,身侧空荡荡的。


    他动了动腿,碰到两个滚烫的汤婆子,外面裹着棉布,温度刚好。


    他撑着软垫坐起身,车窗外站着一个人影。


    老大瞎子陈眼睛蒙着黑布,撑着一把宽大的油纸伞,左手握着竹杖。


    听到动静,瞎子陈微微侧头。


    “老五,醒了?”


    “王爷呢?”沈清舟揉着眼睛问。


    瞎子陈转动手中的伞柄,抖落水珠。


    “前方五里外的隘口昨夜突发泥石流,几百吨烂泥把官道封死了!王爷一早带司空澈和陈言去勘察路况了。”


    沈清舟打了个哈欠,掀开薄毯,脚丫子踩在车底的木板上。


    木板透着一股反常的温热。


    沈清舟愣住了。


    他蹲下身,手掌贴在车壁上。


    木材的纹理间,清晰地残留着一股浑厚的真气波动。


    【这老流氓真一整晚没合眼?】


    【就为了在这破木板外面耗费真气,给本少爷当一个人形隔音罩?】


    沈清舟喉结滚了一下。


    他坐在床铺边缘,脚底踩着那片温热,眼眶隐隐发酸。


    堂堂大雍摄政王,能号令万军的活阎王。


    大半夜不睡觉,耗费足以平山断流的真气,就为了给一个男人隔绝雷声。


    【这老流氓……倒也算是个爷们。】


    感动的情绪还没酝酿到最高点,只听“砰”的一声!


    车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


    一个壮如铁塔的汉子挤了进来,浑身湿漉漉地往下淌水,手里还抓着个啃了一半的杂粮馒头。


    是老二。


    “五弟!你可算醒了!”老二扯着大嗓门嚎。


    沈清舟嫌弃地往后躲了躲:“你大清早去河里捞鱼了?”


    老二满脸悲愤说:“捞个屁的鱼!俺昨晚差点被淹死在帐篷里!”


    他气呼呼地指着脚下温热的木板。


    “王爷昨夜为了给你这车厢罩个真气屏障,把附近几座帐篷的挡风阵全给吸干了!”


    “俺正做梦啃大肘子呢,一阵邪风卷过来,连人带帐篷全上了天!”


    话音刚落,车厢外又探进一个脑袋。


    老苟端着口破铁锅,苦哈哈地补刀。


    “可不是嘛!王爷抽空了周围的气劲,不仅帐篷飞了,连俺生火的木柴都给雨浇透了!”


    “咱们后勤营几十号兄弟,在暴雨里抱团取暖,生生淋了半宿!”


    瞎子陈拄着竹杖,凉嗖嗖地来了一句绝杀。


    “最要命的是,王爷走前放了狠话,谁要是敢弄出点响动吵醒你,直接吊在辕门上做成风干肉。”


    老二委屈地直哼哼。


    “俺昨晚打呼噜,硬生生把自己给掐醒了三回!再憋下去,俺都要走火入魔了。”


    沈清舟看看面前这群惨遭天劫的糙汉兄弟。


    再低头看看自己脚下恒温发热的地暖。


    刚才那点感动瞬间碎了一地。


    这哪是宠妻?这是拿兄弟们的命在谈恋爱啊!


    表面上,沈清舟心虚地摸了摸鼻尖,干咳两声,赶紧端起王妃的架势。


    “那什么……诸位哥哥受苦了。”沈清舟满脸堆笑说道,“老苟啊,等路通了,去镇上多买几头猪,少爷我自掏腰包,给兄弟们加餐。”


    老二眼睛一亮,三两口咽下馒头说:“两头哪够!俺一个人就要炫五个大肘子!”


    “吃吃吃,怎么没撑死你。”沈清舟笑骂。


    车门外突然又挤进来一个湿漉漉的脑袋,是老三鬼手李。


    他整个人抖得像个破筛子,两只手死死揣在袖筒里。


    “五弟,别提肘子了,你先拉三哥一把吧!”


    老三吸溜着鼻涕,一双贼眼直勾勾盯着发热的车厢底板。


    “昨晚我那火折子全报废了,冻得老子差点拿老四的风水罗盘当柴劈了!”


    他一边大吐苦水,一边厚着脸皮就往车上扒拉。


    “你这车里比火炕还带劲,赶紧让三哥也上来蹭个地暖!”


    老二一听,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对对对!俺这脚底板都快泡发了!五弟你往里挪挪!”


    说着,铁臂张那两百多斤的身躯就准备往车厢里挤,还作势要脱下那双裹满黄泥的臭靴子。


    沈清舟大惊失色,一脚踹在门框上。


    “滚滚滚!都给老子圆润地滚下去!”


    他指着那两双散发着生化武器般气息的泥腿,脸都绿了。


    “你们要是敢踏进这车厢半步,把这儿熏臭了!”


    “等老萧回来,咱们全得被他那晚期洁癖逼疯!保准把咱们一锅端了,挂在辕门外当风铃!”


    老四神棍在下面托着沾满泥巴的罗盘,幽幽开口。


    “王爷虽远在五里之外,但这车上煞气太重。”


    “我刚才起了一卦,卦象显示:犯此马车者,必有血光之灾,大凶。”


    老三鬼手李贼心不死。


    他像只大蛤蟆似的蹲在踏板上,两根手指跃跃欲试地抠着门槛的紫檀木。


    “五弟,那……商量个事,这真气地暖能不能让我抠一块走?我揣被窝里捂捂也行啊。”


    啪——!


    瞎子陈举起竹杖,精准无误地抽在老三的后脑勺上。


    “蠢货,那是王爷的至阳真气。”


    “你敢抠?不怕把你那吃饭的贼爪子烧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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