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开拔不到半日,天际云层重重下压。
春汛引发的暴雨倾倒而下。
泥水飞溅,宽阔的官道转眼化作天然烂泥沼泽。
将士们一脚踩进去,黄泥水直接没过铁靴。
每往前挪一步,都得使出吃奶的力气拔腿,沉重的甲胄碰撞声全被震耳欲聋的雨声盖了过去。
前军三十里外。
少将司空澈骑在马背上。
他抬手胡乱抹掉脸上的泥浆,头盔都歪到了后脑勺,嘴里呸出一口带泥的杂草。
这就是多看了一眼王妃的下场!
王爷轻飘飘一句话,他这个堂堂少将,就得跑到队伍最前面来狂炫泥水。
“少将!前方的路全变成烂糊糊了!”
一名斥候纵马狂奔回来,在雨中扯着嗓子嘶吼。
司空澈咬牙切齿,抹了一把脸。
“探!全是烂泥也得给我爬过去看清楚路况!要是漏了军情,不用王爷动手,老子先砍了你!”
此时,大军后方。
漫长的辎重队伍正艰难蠕动。
陈言披着蓑衣,骑在马上督查行军,他一转头看向右侧,眼皮就开始疯狂跳动。
只见铁臂张光着大膀子,单手抠住一辆空载的宽大木板车车轴,直接把几百斤的板车举过头顶。
他就这么顶着个木车,大摇大摆地走在烂泥里避雨。
瞎子陈衣衫整洁,双腿盘在铁臂张粗壮的脖颈上,他一手扶着板车边缘,一手捏着竹杖,在半空瞎比划。
“老二,右前方有个大泥坑,绕行。”瞎子陈面无表情地指挥。
铁臂张瞪着眼破口大骂道。
“你瞎啊!右边全是带刺的树茬子!老子走过去还不得被扎成刺猬!”
“我本就是瞎子。”
瞎子陈理直气壮,主打一个理不直气也壮。
老四缩在板车下方的庇护处,手里端着破损的罗盘。
“完了,阴阳颠倒,五行缺木!这是大凶之兆!咱们今天全得折在这泥坑里!”
鬼手李从旁边的野果树上薅下一把红彤彤的果子,在衣服上随便蹭了两下直接塞进嘴里。
酸得他五官挤在一起,直跺脚。
“呸呸呸!这什么破果子,果界刺客啊这是!酸掉老子大牙了!”
周围蹚泥水跋涉的玄甲军将士纷纷转头,满脸无语地看着这四个人。
陈言死死握住刀柄,胸口剧烈起伏。
他调转马头,眼不见为净。
这四个活宝能活蹦乱跳到现在还没被按军法处置,全靠王妃的面子!
中军阵眼,八匹战马拖拽的巨型马车稳如泰山。
车厢内部。
萧景妄单掌虚按在案几边缘,强悍的内力游走于四周,将车厢外透进来的湿冷寒气尽数驱散。
案几上放着一个大砂锅,火头军连熬了两个时辰的鸡汤正冒着浓郁的白烟。
沈清舟捏着白瓷勺,连喝了两大碗。
没过多久,腹内升起一股邪火。
热流顺着经络横冲直撞,他额头见汗,白净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他抬手扯开狐裘衣领。
【热死少爷我了!这叫什么正七品锦鸡?成了精的十全大补丸吧?】
【萧景妄,你这火头军是想补死我,然后自己上位当王妃吗?】
萧景妄听着这连串的牢骚,放下手中的前线布防图。
他的视线落在沈清舟微微敞开的领口处,精致的锁骨上挂着细密的汗珠,皮肤透着粉色。
他推着轮椅向前滑动了半寸,随手倒了一杯凉透的清茶,递了过去。
“过来,喝口茶压一压。”
沈清舟就着他的手,仰头灌下大半杯。
随后毫无形象地往轮椅边一靠,脑袋直接搭在萧景妄盖着狐裘的腿上,长长呼出一口热气。
“王爷,臣妾觉得现在能一拳打死一头牛。”沈清舟仰起头,大言不惭。
萧景妄轻笑出声,温厚的大掌贴在沈清舟的腰腹处。
精纯柔和的真气顺着掌心缓缓注入,那股令人难受的燥热被渐渐驱散。
【人形空调真好用!制冷效果一流,这手感,这温度,必须给五星好评。】
沈清舟在心里哼哼唧唧,故意拿脸颊蹭了蹭男人的掌心。
萧景妄顺势掐了一把他的脸颊。
“牛不用你打,有老二去打。”
“老二拿去火头军处,让他们往锅里加了半根高丽老参。”萧景妄慢条斯理地开口,指腹摩挲着沈清舟的侧腰,“你底子差,虚不受补,补得急了。”
沈清舟翻了个白眼。
“他那是炖汤吗?他那是在炼丹!”
马车又往前行驶了三个多时辰。
天空坠下雨幕。
豆大的雨滴砸在官道的黄土上,春汛后的官道彻底化为一片泥沼。
“驾——!”
拉车的战马喷出响鼻,马蹄在深泥中打滑,车轮陷进烂泥半尺多深。
十几名玄甲亲卫冲上前,双手把住板车尾部。
“一、二、起!”
泥浆溅在他们的铁甲上,将士们合力将沉重的马车推出泥坑。
行军速度锐减。
风雨交加,队伍中连呼喝声都被雨声盖过。
车厢内,沈清舟脱了锦靴。
穿着白袜的脚踩在软垫上,他身上穿着天青色常服,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明前龙井。
掀开车窗上的一角帷裳,雨丝被狂风吹进车厢。
【这破天气,说下雨就下雨。】
【几万人的队伍在这种烂泥路上爬,这得走到哪年哪月去。】
馋虫突然被这阴冷的雨天勾了起来,沈清舟目光幽怨地瞥了轮椅上的男人一眼。
随后,他开始在心里光明正大地广播点菜。
【这天气要是能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烧牛肉泡面就好了。】
【面条要泡得软硬适中,加上两根外酥里嫩的淀粉肠,卧个流心的金黄荷包蛋!我能连汤带面全干了!】
萧景妄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份北境防线布防图。
听见脑子里连串的声音,萧景妄抬眼,将手里的军报放在紫檀木案几上。
他看着沈清舟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明知故问。
“爱妃,什么是红烧牛肉泡面?”
沈清舟握着茶杯的手晃了晃。
他懒得扯谎,直接伸手扯住萧景妄的衣袖。
“就是一种卷曲的面条,用开水一冲就能吃,加上红烧牛肉的料包,香得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
“那淀粉肠又为何物?”
萧景妄顺势抓住他的手,捏在掌心里把玩。
“就是把肉和木薯粉搅碎了灌进猪肠衣里,炸得外酥里嫩,撒上辣椒面和孜然粉。”
沈清舟越说越馋,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完了,越说越饿。】
【这家伙肯定是故意的!明知道荒郊野外没这条件,还要顺着我的话问,看我流口水是吧?坏死了!】
萧景妄听着他在心里的抱怨,眼底笑意更浓。
果断转头扬声吩咐外面。
“陈言!”
外面的陈言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声应诺。
“派人去临近的州府,寻两个会做灌肠和抻面的厨子来,大军扎营后送到伙房。”
萧景妄顿了顿,嗓音沉稳地下达军令。
“要能把面条做得卷曲的,还有,准备上好的牛肉、孜然和辣椒面。”
沈清舟眼睛瞬间亮了,故意摆摆手推辞。
“王爷,大雨天的去哪找厨子,会不会太麻烦了?”
嘴上虽然这么说,嘴角却已经根本压不住了。
【我家王爷天下第一好!霸道王爷爱上我之我的王爷要给我做泡面!】
萧景妄伸手将沈清舟面前那杯冷掉的茶水倒掉,换上一杯新沏的热茶,推到他手里。
“只要爱妃想吃,麻烦算什么。”
男人微微倾身,凑近沈清舟的耳畔,嗓音低沉含笑。
“毕竟,本王可是天下第一好。”
沈清舟耳根一红。
他捧起茶杯假装喝水,死死挡住脸上快要溢出来的笑容。
【可恶……这家伙居然直接把我的心声拿来当情话调戏我!犯规啊!】
第509章 本王受过专业训练,一般不笑!
春汛连绵,暴雨下了整整一天。
大雍黄土官道成了一条翻滚的泥浆河。
几千辆装满辎重的板车陷在泥沼里,重甲士卒个个裹满黄泥。
阵眼核心处,八匹西域战马拉着中军巨型马车吃力前行。
车厢内,沈清舟穿着天青色软锦长袍,整个人没骨头似的瘫在雪狐软垫上。
他翘着二郎腿,听着车顶急促的雨声,开始在脑子里发报。
【老萧,呼叫老萧,加密频道畅通请眨眼!】
萧景妄端坐在木轮椅上,双腿平搭在软垫上,目光落在手里的前线军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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