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去?”


    沈清舟立刻坐直,手腕翻转折扇一开,装模作样地扇了两下。


    “这等乌烟瘴气之地,少爷我本不屑踏足。”沈清舟拖长尾音,“但既然地头蛇盛情邀请,不去岂不是驳了人家面子?”


    萧景妄指节轻叩木质扶手。


    “陈言。”


    “属下在。”


    “叫上老四他们几个。”萧景妄语气平淡,听不出一丝波澜道,“今日,去给临水县的井底之蛙开开眼。”


    夜幕降临。


    临水县西街尽头,极乐坊灯火通明。


    一辆宽大奢华的马车停在坊前石阶下。


    铁臂张率先跳下车。


    他抬手扯开外衣,双臂虬结的肌肉直接绷裂了单薄的里衣,庞大的身躯生生堵死了半边街。


    两边负责揽客的护院见这尊铁塔,吓得齐刷刷退到门槛后。


    车帘掀开。


    沈清舟一袭孔雀蓝掐金丝锦袍,腰坠极品麒麟玉,手里把玩着两枚和田玉盘狮子。


    下巴微扬,眼高于顶。


    纨绔恶少的作派浑然天成。


    陈言推着轮椅从车架后方的坡道滑下。


    萧景妄一身月白素衣,玉簪绾发,膝盖搭着银丝软毯。


    他面容苍白冷峻,垂着眼眸不看任何人,推到沈清舟身后一停,活脱脱一个病弱但护主的孤僻杀手。


    神棍老四手托纯金算盘,瞎子陈点着青竹杖,鬼手李抄着手跟在最后。


    “少爷,里面请。”


    萧景妄嗓音低沉,极其配合地喊了一嗓子。


    沈清舟脚下一滑,险些从台阶上栽下去。


    【堂堂大雍摄政王给我当小弟撑场面,这待遇说出去我能吹八辈子!】


    他强压下嘴角的疯狂上扬,大摇大摆跨进极乐坊。


    地下一层乌烟瘴气,呼喝声震天。


    最中央的长条大赌桌前,坐着个穿着暗纹寿字绸缎、体态富态的中年男人。


    十根短粗的手指上戴着七八个成色极好的玉扳指。


    见着张德彪口中那对主仆入场,张富贵不仅没摆架子,反而立刻站起身。


    他那张圆团团的脸上瞬间挤出弥勒佛般的笑,双手捧着个小紫砂壶迎上前。


    “哟,这位少爷瞧着贵气逼人,真是稀客啊。”张富贵连连拱手说,“鄙人张富贵,这极乐坊的小东家,敢问公子怎么称呼?”


    沈清舟没接话,拉过一张太师椅直接坐下。


    双腿交叠,搭在赌桌边缘。


    “好说。”沈清舟用折扇敲了敲靴子,“赌神关门弟子,人送外号陈小刀。”


    张富贵被这堆没听过的名号砸得愣了一瞬。


    但他反应极快,眼珠一转,脸上的笑意更盛了几分。


    “原来是陈公子。”张富贵推倒面前一排筹码问,“有兴致玩两把?”


    陈言上前一步,将一口红木箱子重重砸在桌上。


    锁扣弹开,满目皆是整齐码放的金砖,金灿灿的光晃花了半个赌场的眼。


    “少废话,开局。”沈清舟用折扇敲击桌面。


    张富贵眼里没有贪婪,反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审视。


    “好嘞,就喜欢陈少爷这般爽快人。”张富贵笑呵呵地退开半步道,“上新盅。”


    荷官抓起骰盅猛摇。


    色子撞击盅壁,发出清脆杂乱的声响。


    “砰!”骰盅砸定。


    “买定离手!”


    瞎子陈蒙着黑布的脑袋微侧,耳朵轻动。


    神棍老四手指在罗盘上掐算两下,拨了一颗金算盘珠子。


    “老五。”瞎子陈语气毫无起伏道,“三个六,豹子。”


    沈清舟随手抓起两块金砖,砸在豹子区域。


    荷官手抖得揭不开盖子。


    张富贵就站在旁边,亲自伸手把盖子掀了。


    三个鲜红的六点朝上。


    “哟,陈少爷好运气。”张富贵抚掌大笑,挥手示意荷官赔钱。


    接下来半个时辰,极乐坊成了沈清舟单方面的提款机。


    荷官换了三个,连压轴的灌铅骰盅都用上了。


    瞎子陈的听声辨位绝活大展神威。


    连哪颗骰子缺了个角、铅块偏向哪个方位都听得明明白白。


    第十八把结束。


    沈清舟面前连本带利赢来的筹码,直接堆成了一座小山。


    最后一名荷官里衣全湿透,瘫软在赌桌底下直抽抽。


    【老狐狸,拿灌铅骰子坑我?我这几个兄弟在现代就是千王之王!】


    萧景妄坐在轮椅上,目光扫过那堆筹码。


    媳妇敛财开心,他便由着他闹。


    连输了一整库的现银,张富贵脸上竟然还挂着那种和气生财的笑。


    他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抽出丝帕,擦了擦手上的汗。


    “口渴。”沈清舟摸了摸下巴。


    鬼手李闻声而动,从旁边的托盘端起一杯热茶,躬身快步走向沈清舟。


    路过张富贵身侧时,鬼手李脚下突然一个趔趄,半杯滚烫的茶水直接泼在张富贵腰间的锦缎上。


    “瞎了眼的狗东西!”张富贵身后的护院当即拔刀。


    “退下!”


    张富贵轻喝一声,抬手拦住护院。


    他低头看着湿透的衣服,脸上的肥肉抽动了两下,硬生生挤出慈祥的笑意。


    “无妨,下人们毛手毛脚的,陈少爷别见怪。”


    “对不住!对不住张老爷!”


    鬼手李连连鞠躬,左手拿着一块破布在张富贵腰间胡乱拍打擦拭。


    前后不过一息。


    鬼手李站直身子,将重新倒好的茶杯递给沈清舟。


    他退回萧景妄身侧,右手缩在袖子里,摸了摸刚换来的厚实牛皮本子。


    刚才那一瞬。


    他已经将张富贵腰带夹层里的加密暗账本顺走,并反手塞进一本尺寸重量毫无二致的假册子。


    全场无一人察觉。


    鬼手李指尖一弹,账本悄无声息落入萧景妄膝盖的软毯下。


    萧景妄手掌覆上账本边缘。


    “还赌吗?张老板。”沈清舟拿折扇拨弄着面前的金山说,“你这极乐坊的现银,快被我赢干了吧。”


    张富贵也不急。


    他拉过一把椅子,隔着一桌子筹码坐在沈清舟对面。


    “陈少爷手段通天,张某心服口服。”


    张富贵亲自给沈清舟倒了杯茶,压低声音。


    “不过这金砖太沉,容易压断腰,不知陈少爷有没有兴趣,把这些死钱变成活钱?”


    “怎么个活法?”沈清舟挑眉。


    “临水县水浅,王八多。”


    张富贵敲了敲桌子,眼神深邃。


    “我看陈少爷不仅财力雄厚,手下更是卧虎藏龙。“


    “若陈少爷肯出资,跟我张某入股一桩大买卖,将这金子换成边关的铁器,不出三年,莫说临水县,这大雍也是你我兄弟二人的囊中之物。”


    【卧槽!拿金子买边关军械?】


    【这老东西真敢想啊!几句话的功夫就想拉我入伙造反?】


    沈清舟用折扇敲着额头,一脸茫然。


    “铁器?本少爷只喜欢金的,亮堂!”沈清舟嫌弃地摆摆手说,“铁的黑乎乎的,拿来打菜刀吗?不干不干,掉价!”


    张富贵脸上的笑容一僵。


    他盯着沈清舟看了足足三秒,似乎在确认这人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


    “陈少爷这是连听都不愿听了?”


    张富贵叹了口气,像个惋惜后辈的慈祥长者。


    “废什么话,没钱赔就直说,本少爷还要去群芳楼听曲儿呢。”沈清舟站起身。


    张富贵脸上的弥勒佛面具终于一点点撕裂。


    他收敛了笑意,将手里的紫砂壶搁在桌上。


    “啪、啪。”


    张富贵拍了两下手。


    墙壁上六扇隐蔽的暗门同时向内破开。


    几十名统一着装的黑衣打手鱼贯而出,瞬间将大赌桌团团包围。


    散客们见状,连滚带爬地往外挤。


    这群打手并未拿寻常刀剑,人人端着一柄厚重的精钢连弩。


    机簧扣响,箭矢上膛,几十个淬了毒的箭头直指沈清舟等人的周身要害。


    沈清舟摇扇的动作猛地顿住。


    【大雍重装步兵的制式连弩!】


    【一个破县城的土财主,手里居然握有军队建制的违禁兵器!】


    萧景妄搭在账本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普通的贪腐案,他不屑亲自动手。


    但涉及军备走私、结党谋反,性质便截然不同。


    张富贵重新靠回椅背,手里转动着玉扳指,语气依旧不疾不徐。


    “我本以为,今日能结交一位同路的枭雄。”


    张富贵看着被弩箭包围的沈清舟,惋惜地摇了摇头。


    “可惜了。”


    他身体前倾,隔着桌子盯着沈清舟的眼睛。


    “既然少爷不肯上船,那在这临水县的地界上,张某只能既要你的金砖,也要你的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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