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熟练地挂上那副乖巧无害的笑脸,推门而入。


    偏厅今天特意烧了银霜炭,暖烘烘的。


    昨天地上的碎瓷片早被下人打扫得干干净净。


    案桌也换了张崭新的金丝楠木桌,上头兵部的折子码得跟豆腐块一样整齐。


    萧景妄靠坐在轮椅上。


    他今天穿了件黑金蟒袍,右手倒提着一把暗金短刃,左手捏着一块雪白锦帕。


    正一下一下,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刀身。


    刀锋薄得透光。


    擦到刀刃边缘时,“嘶啦”一声轻响,锦帕直接被割开了一道平滑的口子。


    萧景妄眼皮子都没掀一下,周围的气压低得吓人。


    沈清舟在门口站定,强行咧开嘴,像摇白旗似的晃了晃手里的帖子。


    “王爷,顾家在商业街新搞了个酒楼,今天试营业!掌柜特意递了帖子,请我去剪个彩热闹热闹。”


    见萧景妄没接茬,他赶紧补刀发誓。


    “我保证去去就回,绝对不耽误您老人家阅卷办公!”


    【老实待着吧您!反正你最烦这种应酬,我就带兄弟们去搓顿好的,大不了回来给你打包剩菜!】


    萧景妄擦刀的动作停了。


    他缓缓掀起眼皮。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先是在沈清舟脸上钉了两秒,随后精准落在那张帖子上。


    暗金短刃在他修长的指尖挽了个极其漂亮的刀花,带着冷厉的寒光。


    “顾言之的酒楼?”他嗓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凉意。


    沈清舟小鸡啄米般点头道:“对对,就在东头那边,近得很。”


    “啪”的一声脆响。


    萧景妄将短刃入鞘,随手丢在桌上。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的暗纹,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身为镇南关最高统帅,顾家开业本王若不露个脸,岂不显得太过端着架子。”


    他抬手敲了敲桌面说道:“去,让陈言备车,本王陪王妃同去。”


    沈清舟脸上的笑容瞬间卡壳,差点绷不住。


    【……???】


    【大哥!你堂堂一个摄政王,一天天不是批折子就是砍人的,你去剪什么彩?!】


    【大可不必啊!你是去吃醋还是去砸场子的?顾言之人都不在镇南关好吗!】


    【你顶着这张活阎王的脸往那一坐,掌柜怕是要当场吓死在自家门槛上吧!】


    听着某人在心里声嘶力竭的咆哮。


    萧景妄薄唇扬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转瞬即逝。


    他屈起手指扣了扣轮椅扶手,好整以暇地看向僵在原地的沈清舟。


    “还愣着干什么?过来,推车。”


    沈清舟把后槽牙咬得咯吱响,心里疯狂竖中指,身体却十分诚实地走过去,两手稳稳抓住了轮椅把手。


    “得嘞,走着,我的好王爷。”


    【毁灭吧,好好的一顿免费自助大餐,硬生生被逼成了鸿门宴。】


    第460章 让你去剪彩,你拔刀把人家店劈了?


    小半个时辰后。


    挂着摄政王府暗纹图腾的紫檀木马车,稳稳驶入商业街。


    沈清舟单手托腮,靠在车窗边往外瞧。


    红砖铺面挨挨挤挤。


    新招牌挂得满街都是,沿街叫卖的烟火气喧嚣直上。


    铁臂张像个头一回进城的村汉,大嗓门震得两边挑担子的货郎直躲。


    “卧槽老五你看!那边开了好几家打铁的铺子,这炉火烧得够劲,打大刀绝了!”


    走在马车右侧的鬼手李则把手揣在袖子里,贼溜溜的眼睛四处扫描。


    “前面当铺门口那把七窍黄铜锁,成色真绝了,这要是趁着天黑……”


    “老三。”


    瞎子陈手里的竹竿重重往青石板上一杵。


    这动静不大,却精准敲在鬼手李的脚尖前三寸。


    鬼手李立马脖子一缩,怂成鹌鹑。


    “我就批判性地看一眼,真就看一眼,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沈清舟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


    “你俩给我收敛点!今天咱们是正经王府家眷出行,别整得跟山贼进城踩点似的!”


    说完,他无语地收回视线,转头瞅了一眼车厢里坐镇的尊神。


    萧景妄四平八稳地坐在轮椅上。


    他就端坐在那,手里单手翻着一本兵册,愣是把铺了软垫的车厢坐出了金銮殿的肃杀感。


    从上车到现在,这位爷连个标点符号都没往外蹦。


    【绝了,出门自带生人勿近结界是吧?】


    【这脸臭得,跟全世界都欠你八百万两黄金似的!】


    【一会儿到了地儿,您老最好收起您那动不动就诛人九族的王霸之气,咱们今天是来随份子的,不是来抄家的!】


    萧景妄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没抬头,只在脆弱的纸页上捏出了一道折痕。


    马车终于在商业街最东头的“聚仙阁”门前停下。


    三层楼高的飞檐翘角,门脸气派敞亮。


    大门前搭着喜庆的红绸彩棚。


    外围早就被看热闹的老百姓和商贩围得水泄不通。


    掌柜老钱是个蓄着山羊胡的圆脸胖子,正领着一长溜伙计在门口翘首以盼。


    一瞅见王府亲卫那玄铁甲胄的阵仗。


    老钱激动得大腿一拍,搓着胖手就迎了上去。


    “哎哟喂!王妃殿下大驾光临,真是让我们这小店蓬荜生……”


    最后一个“辉”字,硬生生卡死在老钱的喉咙里。


    因为沈清舟率先跳下马车后,没有直接转身受礼,而是转头从车厢里稳稳推出来一把轮椅。


    轮椅上,端坐着一个穿黑金蟒袍的男人。


    当那双压迫感十足的眸子随意扫向人群时,前一秒还闹哄哄嗑瓜子闲扯淡的百姓们,瞬间集体闭麦。


    半截瓜子壳挂在老李头的胡须上,随风飘摇。


    卖糖葫芦的小贩甚至一把捂住了自家三岁儿子的嘴,生怕漏出一点响动。


    这张脸,整个大雍朝谁人不识?


    这可是比刑部大牢的斩立决告示还管用的活阎王!


    老钱脸上的横肉剧烈哆嗦了两下,人类求生的本能彻底战胜了商人的体面。


    “噗通”一声巨响!


    老钱直接一个标准的滑跪,膝盖在青石板上擦出半尺远的灰印,“吧唧”一下五体投地。


    “草、草、草民叩见摄政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完犊子了。】


    【让你别来你非要来!老钱这会儿脑子里估计走马灯都转完三圈了!】


    【顾言之要是知道他新店开业第一天,硬生生被你吓成了法场画风,他绝逼能抱着我大腿哭塌这座楼!】


    萧景妄将那聒噪的心声听得一清二楚。


    他眼皮微抬,视线落在抖成筛糠的老钱身上,嗓音平淡至极。


    “起来。”


    老钱把头磕得邦邦响,死活不敢抬头。


    萧景妄转头看向沈清舟,语气没什么起伏。


    “本王今日只是陪王妃来用膳,一切听王妃安排,掌柜不必如此。”


    这话一出,外围人群里整齐划一地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铁臂张咽了口唾沫,凑到鬼手李耳边扯嗓门。


    “老三,王爷刚才是不是说……一切都听咱们老五的?这家庭地位可以啊!”


    鬼手李死死捂住铁臂张的嘴,狂点头。


    瞎子陈面无表情地把竹竿横在两人面前。


    “再多说一个字,明年的今天就是你俩的头七。”


    沈清舟赶紧上前一步,弯腰掐住老钱的胳肢窝,连拖带拽把人从地上拔了起来。


    “掌柜的,别跪了,这青石板多费膝盖啊。“


    “王爷就是路过,顺便吃顿饭,你按流程走,该干嘛干嘛!”


    老钱双腿软得像两根煮熟的面条,站都站不直道:“是、是是,小的……小的这就……”


    他偷偷抬眼,刚瞄到萧景妄玄黑色的袍角,腿又是一软。


    沈清舟眼疾手快,一把薅住他后领领口,把人强行支棱起来。


    “站直了!带路,不是要剪彩吗?吉时可不等人!”


    老钱像个牵线木偶连连点头,转身往彩棚走,步子发飘,脚后跟完全不着地。


    沈清舟推着轮椅跟上去,嘴角疯狂抽搐。


    【你看看你,你看看你。】


    【走到哪都跟带着两百个刽子手似的。】


    【人家好好的开业大吉,现在这气氛适合直接把顾言之推出来斩首示众!】


    萧景妄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曲,不轻不重地扣了一下。


    薄唇微抿。


    彩棚底下,红绸拉得笔直,两头各系在粗壮的实木彩架上。


    老钱哆哆嗦嗦地从伙计手里接过红漆托盘。


    托盘上供着一把纯金打造的剪刀,刀柄镂空雕着富贵牡丹,顾家专门定做的显眼包款式。


    老钱双手捧着托盘,往沈清舟面前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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