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锋巴掌重重砸在金丝楠木桌面上。
茶盏剧烈一跳,滚烫的茶水直接溅了一桌。
“赔偿大雍三座边城重建费用、开放西境矿脉、年贡战马十万匹,另附十万斤上等药材?”
赫连锋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字全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
“摄政王,这不是和谈,你这是灭国书!”
慕容寒眼神一厉,手已经压在了刀柄上,身体微微前倾。
萧景妄却连坐姿都没换。
他单手支颐,拇指一下一下、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玉扳指。
视线越过长案,懒洋洋地落在赫连锋那张暴怒的脸上。
“嫌贵?”
萧景妄语速极慢,带着一种将生死玩弄于股掌的倨傲。
“那本王带四十万铁骑,亲自再去南疆王宫转一圈,只收你个路费。“
赫连锋盯着萧景妄,后槽牙咬得格格作响。
他身后的副将半抽出弯刀,被旁边两个同伴死死按回鞘里。
正厅里安静得只剩炭盆里的轻响。
沈清舟坐在旁边,手炉差点从腿上滑下去。
【四十万铁骑?你当是赶羊呢!就算真是四十万头羊,人家王庭也得被踩平了啊!】
【但活爹你能不能别把话堵这么死!万一这帮蛮子一怒之下掀桌子,这大堂里的AOE伤害我这脆皮怎么躲?】
萧景妄拨弄扳指的动作微顿。
他自然听见了这句腹诽,眼底闪过一抹极淡的笑意,没搭理。
赫连锋急促地喘了两口粗气,像头被拴住脖子的恶狼,硬生生砸回了椅子里。
他双手大马金刀地撑在膝盖上,强迫自己把火气压进肚子里。
“摄政王,南疆刚平内乱。“
“旧王庭和祭司殿的烂摊子到今天都没收拾干净,各部族的兵马还在整编。”
赫连锋直视萧景妄,声音沉得像块生铁。
“十万匹战马,南疆就算是砸锅卖铁也拿不出来。”
他咬了咬牙,放缓了语速。
“上次王爷出兵扫平叛乱,我南疆上下感激在心。”
“我赫连锋绝不是不识好歹的人!情谊归情谊,买卖归买卖,但你这狮子大开口……”
他粗糙的手指重重戳在金箔卷轴上。
“请王爷高抬贵手,三万匹。”
萧景妄没吭声。
他垂眸看着指间的扳指,再看向赫连锋时。
那眼神完全不像在看一国之君,反倒像在看菜市场里抠抠搜搜的摊贩。
“南疆王。”萧景妄冷冷掀了掀眼皮道,“你拿什么情谊做筹码?”
“本王出兵替你宰了那些叛军,你才能安稳坐上那把椅子,满打满算才一个月。”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
“你是打算拿三万匹马,买断本王四十万铁骑的命?”
赫连锋喉结狠狠一滚,半个字都接不上来。
他身侧的副将更是把头埋到了胸口,恨不得当场表演一个原地消失。
就在这剑拔弩张、随时要见血的节骨眼上
“唰!”
一声利剑出鞘的清脆铮鸣,在安静的大厅里平地炸雷。
谁也没看清叶无名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
他手里长剑出鞘,剑尖直直指着赫连锋的鼻子,双目圆瞪,发出一声振聋发聩的怒吼。
“休得猖狂!”
沈清舟被这一嗓子吓得一哆嗦。
【不是!大哥你又发什么神经?!你的正义感怎么每次都在快要命的时候准点打卡?!】
叶无名左手一叉腰,右手握剑往前猛跨一大步,正气凛然地吼道:
“光天化日之下,在摄政王的地盘上你敢瞪人!你懂不懂规……”
最后一个“矩”字还在嗓子眼里。
他那条气势如虹迈出去的左腿,精准无误地绊在了自己的右脚踝上。
整个人重心瞬间失控,长剑“哐当”一声脱手飞出。
他人则像一棵被砍断的树,以猛虎下山之势直直砸向赫连锋面前的茶桌。
“砰!”
桌面上三盏刚沏好的滚茶被他扫得翻江倒海。
热浪夹杂着沸水。
其中一碗连茶带叶,精准无比地兜头浇在了赫连锋那件价值连城的银狼皮大氅上。
“嗤——!”
白蒙蒙的热气混着茶香,瞬间从皮毛上腾起。
赫连锋像被烫了尾巴的猫,整个人直接从椅子上弹射起步,一把扯掉狼皮大氅狠狠甩在地上。
他偏头躲过了最烫的一股水柱,但左肩的衣襟还是肉眼可见地湿了一大片。
“大王!”
南疆副将魂都快吓飞了,呛啷一声拔出弯刀挡在赫连锋身前。
“放肆!你们大雍竟然在谈判途中下暗……”
“暗什么暗,他眼盲心瞎,单纯脑子不好使。”
顾言之摇着折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鬼魅般出现在了叶无名身后。
他伸出两根手指,满脸嫌弃地捏住叶无名的后衣领,把这个浑身冒着热气、还在水里扑腾的祸端给提溜了起来。
叶无名满脸茶水,嘴里还在不服气地叭叭道:“谁叫他瞪人!他就是想动手!我这是先发制……”
顾言之反手用扇骨敲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不重,但叶无名瞬间老实闭嘴。
顾言之冲气急败坏的赫连锋漫不经心地拱了拱手,连句抱歉都没说,拎着人直接退回了座位。
沈清舟痛苦地把半张脸埋在白狐裘里。
【叶无名,你上辈子绝对是高压水枪投胎的吧?】
【下辈子别当什么剑客了,考个编制去当大雍第一消防队长吧!你泼水的本事比你那套剑法有杀伤力多了。】
赫连锋盯着地上还在冒热气的银狼皮,太阳穴突突狂跳,连杀人的心都有了。
就在这时,主位上飘来萧景妄轻飘飘的一句话。
“南疆王好大的威风。”
赫连锋猛地转头,差点咬碎一口银牙。
萧景妄仍旧坐在原位,一根指头都没动过。
他居高临下地扫过地上那一滩狼藉,最后目光停在赫连锋冒着热气的左肩上。
“惊了本王府上的客,弄脏了王府御赐的西域地毯。”
萧景妄的声音平坦得没有一丝起伏,却透着吃人不吐骨头的寒意。
“方才的十万斤药材.....”
他顿了顿,薄唇轻启。
“改十五万斤。”
赫连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快被烫熟的左肩,又看了看主位上一脸理所当然的摄政王。
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一个脏字都没敢往外蹦。
他身后的副将面色灰白,嘴唇翕动了几次,把拔出来的刀又慢慢塞了回去。
沈清舟在心里给叶无名记了一笔。
【行吧,虽然方法匪夷所思,但这一碗茶值五万斤药材,投入产出比堪称神级!】
【回头必须让顾言之给你买十串糖葫芦奖励一下。】
大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僵持。
谁都不肯退让,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沈清舟敏锐地察觉到火候差不多了,放下手里的暖炉,清了清嗓子。
“南疆王。”
一声清润的呼唤,把所有人的视线都拉了过去。
沈清舟站起身,脸上挂着一副恰到好处、极具亲和力的微笑,走到萧景妄与赫连锋中间。
“王爷的条款,那是大雍的底线!但我不过是个王妃,也不懂那些军国大事。”
他先是甩了个漂亮的场面话,接着语气一转。
“不过,南疆王方才说这战马拿不出,倒也是大实话。”
他偏过头看了萧景妄一眼。
萧景妄手指停住,目光落在沈清舟含笑的侧脸上,破天荒地没有出声打断。
见金主爸爸默许,沈清舟转头看向赫连锋,笑意更深。
“南疆王,你今日进城时,马蹄下踩的那条灰白色的路,感觉如何?”
赫连锋呼吸一滞,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条路。
“坚不可摧。”赫连锋如实答道。
“南疆多雨,丛林密布,道路泥泞难行,你们行军打仗最怕的就是辎重陷进泥里对吧?”
沈清舟的笑容不变,语速放得不紧不慢。
他竖起一根白皙的手指晃了晃。
“如果这种路,铺满你们南疆的主干驿道呢?”
沈清舟收起笑容,语气变得极其专业道:“道路通畅,粮草辎重运输速度能提升两倍不止!这就叫降本增效。”
“我替南疆王算笔账。”
“修路快了,补给通了,南疆各部族整编的速度至少提前半年。“
“这半年里省下来的人力、军饷和路上烂掉的粮草损耗,折算下来,难道不够你再养十万匹战马的?”
赫连锋愣住了。
他盯着沈清舟那双清明透彻的眼睛,心跳逐渐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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