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缠在半山腰,几只灰鹤从松林间振翅掠过。


    “王妃来了。”顾言之头也没回,扇面朝对面的石凳一指道,“坐。”


    沈清舟一点没见外,一屁股砸在石凳上,紧接着倒吸一口凉气——扯着腰了。


    顾言之侧头瞥了他一眼。


    视线在他那极其僵硬的坐姿上停顿了半秒,很识趣地什么都没问,低头倒茶。


    “这柿子沟虽说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景致倒当真不俗。”


    顾言之将茶盏推过去,折扇轻摇。


    “我走南闯北这些年,拿真金白银堆出来的江南园林见过不知道多少,都不及此处浑然天成。”


    沈清舟接过茶碗,吹了吹浮沫。


    “这就看上眼了?等我那套大别墅盖好,你再来看看,保准你回去就把你家那些破园子全推了重建。”


    顾言之笑了笑,折扇一收,搭在掌心。


    “你提这个,我倒正想问。”


    他身子微微前倾,两根手肘撑在石桌上,压迫感浑然天成。


    “昨日我路过半山腰那块刚打好的地基,顺眼瞥了一下你压在石头底下的图纸。”


    “看了多少?”沈清舟眼皮一抬,语气散漫。


    “就一眼。”顾言之竖起一根食指,声音极稳道,“但那一眼,足够了。”


    他放下折扇,双手交握在桌面上,商人的精明彻底暴露无遗。


    “你那个落地窗,竟然打算把整面墙做成采光面?我想了整整一夜。”


    “江南那些底蕴深厚的大宅子,不管砸多少万两白银,最大的死穴就是正厅采光不足。”


    “你这设计要是落地,直接就把这个百年死结给解了!”


    沈清舟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顾言之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平时那副和气生财的笑面虎模样,而是一种纯粹的、饿狼嗅到惊天暴利时才有的极致锐利。


    “还有那个室内出水。”


    顾言之压低了声音。


    “你打算在屋子里头埋陶管,连通外面的活水,人只要一拧开那个铁疙瘩,就能直接用水?”


    “对,这玩意儿叫自来水系统。”沈清舟喝了口茶,答得轻描淡写。


    顾言之“啪”地一声把折扇拍在桌上。


    “沈清舟,你这脑瓜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


    沈清舟差点被那口热茶直接送走。


    顾言之折扇拍在桌上那声脆响还没散干净。


    沈清舟已经放下茶碗,顺手把石桌上那张皱巴巴的图纸往顾言之面前一推。


    “你不是眼馋落地窗和室内出水的全套手艺吗?”


    沈清舟拿茶盖拨弄着茶叶,懒洋洋地往后一靠说道,“拿去玩。”


    顾言之低头看了一眼图纸,又抬头看沈清舟。


    他没动手去接。


    在商海里蹚了半辈子的顾家掌权人,对“白给”这两个字,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和过敏。


    “开个价。”顾言之咬字极重。


    沈清舟当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道:“说了拿去就拿去,老子差你那点钱?”


    “这东西一旦量产投入市场,那些最顶尖的高门大户,一家宅子改建少说得三五万两起步。”


    顾言之重新捡起折扇,两根修长的指骨夹着扇骨转了半圈。


    “你手里捏着全套核心图纸和施工独家法门,年入千万两那都叫保守估计。”


    “沈清舟,以前你跟我谈买卖的时候,你连一根头发丝都不让。”


    “现在这能撼动半壁江山财富的图纸,你说送就送?”


    沈清舟嗤笑一声,斜睨着他。


    “顾言之,你上次在金陵帮我兜底下游物资的底,前前后后往里头砸了多少真金白银?”


    顾言之捏着扇骨的手紧了紧,没出声。


    “你那个败家小媳妇一剑把欧阳家的镇宅老缸给劈了,你眼都不眨,直接拍出三百万两买断,连夜打包全运到我这柿子沟。”


    沈清舟伸出手,一根一根掰着指头算给他听。


    “这次你又带着叶无名千里迢迢赶来南疆支援我。“


    “一路上的天价车马费、顶配护卫费、打点沿途所有关卡的过路钱,少说又是几十万两往里填。”


    “怎么着?这些烂账你跟我对过一次没有?”


    顾言之摇扇的动作彻底僵住了。


    沈清舟像变戏法似的。


    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精准丢在刚刚那张图纸旁边。


    “还有这个。”


    “半山腰朝东的第三块地皮,背山面水,全柿子沟风水最绝佳的C位。”


    “我已经让老刘带人量好尺寸了。”


    他用茶盖有节奏地敲击着石面,一下一下,掷地有声。


    “专门给你留的!等我这边的别墅完工,你那套宅子同步起基。”


    “全套全景落地窗、自来水系统、地暖加墙暖,一样不少,全给你配齐。”


    顾言之深吸一口气,颤着手翻开那张纸。


    是一份极其规整的宅基地平面草图,清楚地标注了绝佳的朝向、占地面积和水源走向。


    而在图纸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大字——“言之宅邸”。


    顾言之死死盯着那四个字,看了足足三秒。


    大拇指上那枚帝王绿扳指在晨曦中缓缓停滞,他手心猛地合拢折扇。


    “……你当真没开玩笑?”


    “废话,你看我像闲得蛋疼吗?”


    沈清舟仰起脖子,把剩下的残茶一饮而尽。


    “我沈清舟这辈子交朋友,不论出身,只凭真心!”


    “不管别人家的账簿怎么算,我沈清舟心里的账,永远只有一笔。”


    “你顾言之敢拿我当生死兄弟,我就敢拿金山银山填你的库房!”


    “要是跟你还天天藏着掖着算计那三瓜两枣,那叫什么兄弟?那叫黑心合伙人!”


    顾言之彻底安静了。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坐在太师椅上,一身雪白的衣袍被晨风吹得微微扬起。


    那张无论面对何等惊涛骇浪都挂着“和气生财”招牌笑容的脸庞上。


    头一次,出现了一种极度复杂、甚至有些无措的表情。


    不是简单的感动。


    而是一种几十年的认知被一锤子砸碎的震撼。


    顾家在江南盘踞三代,商界浮沉。


    从他祖父那一辈起,每一笔人情世故都在账本上标好了价格。


    在他顾言之冰冷的规则里。


    “免费送”这三个字,背后必然隐藏着更加敲骨吸髓的连环索取。


    可是现在。


    沈清舟推过来的这两张能换下半座江南城的薄纸,连半个条件的字眼都没提。


    第394章 摄政王:免三十年国税,这单本王买了!


    顾言之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


    折扇“唰”地往腰间一插。


    左手直接探进怀里,摸出一面巴掌大的水晶令牌,“啪”地一声重重拍在石桌上。


    这一下,震得茶杯直哆嗦。


    令牌通体澄澈,正面烫金的“顾”字极其惹眼,背面嵌着密密麻麻的细密暗纹。


    晨光一打,在石桌上折出刺眼的碎芒。


    沈清舟茶碗举到一半,愣愣地盯着那玩意儿。


    “这啥?”


    “顾家水令。”


    顾言之嗓音发沉,咬字极重。


    “从今天起,王妃的粮草采购、水运航线,我顾家的船队全盘接手。”


    沈清舟手里的茶碗悬在了半空。


    “运费,我顾家一文不取。”


    沈清舟张嘴刚要说话,顾言之直接抬手压住了他的话头。


    他从袖筒里扯出一卷羊皮,平铺在石桌上,拿茶盖和扇骨压住两边。


    一幅极其庞大复杂的手绘水系图露了出来。


    蓝色墨线密密麻麻,交织如网。


    从江南的太湖水网,一路贯穿赣江、湘江、西江,最后直插南疆的内河支流。


    每条航道旁,红色的朱砂清晰标注着码头、水深和通航节点。


    沈清舟的眼皮猛地一跳。


    “大雍七成的内河水系。”


    顾言之修长的食指点在图上,从北到南狠狠划了一道。


    “朝廷以为,这些航道归各地的漕运衙门管。”


    他抬眼,直直撞进沈清舟震惊的视线里。


    “实际上,从我爷爷那辈起,顾家砸了整整六十多年!”


    “这七成水路上的码头、纤夫帮、造船坊、沿线大仓,早就全是我顾家的盘中餐了。”


    “当啷”一声轻响。


    沈清舟把茶碗磕在了桌面上。


    “你跟我掏这个底……”


    顾言之重新捏起折扇,慢条斯理地晃了一下。


    “沈清舟,你白送我一座金山,那我就还你一条经济命脉。”


    “这买卖,公不公平?”


    沈清舟盯着桌上那枚水晶令牌,足足看了五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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