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书房。
萧景妄惬意地靠在太师椅上,手里的狼毫笔随意搁在砚台边。
他宽阔的肩膀,正微微发抖。
指腹捏着一封还没批完的军报,上好的宣纸硬生生被他捏出了一层褶子。
他深吸一口气,硬是把喉咙里的笑意压下去,重新提笔。
笔尖刚沾饱了墨,脑海里又冷不丁砸进一句气急败坏的腹诽。
【完了完了完了,我觉得那厮现在一定在笑!绝对是那种憋着不笑、比直接笑出来还欠揍的嘲笑!】
萧景妄手里的笔,悬在半空彻底顿住了。
一滴饱满的墨汁砸在纸面上,晕开一朵黑花。
他闭了下眼。
不行,嘴角实在压不住了。
算了,这军报不批也罢。
他果断丢开笔,端起旁边的茶杯,悠哉悠哉地抿了一口,
吃瓜吃在第一线,身心舒畅。
......
生活区外围。
沈清舟总算从连环社死的阴影中往外爬了一点,他两手交握拢在袖子里,哈着白气往灶房方向走。
冬日的冷风从谷口倒灌进来,吹得他直缩脖子。
“沈哥哥——!”
一道清脆的童音从右边飘了过来。
沈清舟扭头一瞧。
小丫头阿萝穿着一身崭新的棉袄,正哒哒哒地朝他跑来。
那是件藏蓝色的粗布棉袄,袖口和领子仔仔细细缝了一圈暖和的毛边。
针脚细密扎实,一看就是老人家坐在灯下,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阿萝跑得有点急,两只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她双手小心翼翼地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正腾腾冒着热气。
沈清舟心头一软,赶紧迎上两步,伸手稳稳扶住她。
“慢点跑,路滑,摔了怎么办?”
阿萝仰起脑袋,两只眼睛亮堂堂的,冻得红扑扑的小脸蛋上全是掩不住的笑意。
“沈哥哥!奶奶让我给你送粑粑!”
她用力把粗陶碗往上举了举。
碗里躺着几块黑乎乎、圆墩墩的玩意儿,表面裹着一层白芝麻,热气裹挟着香甜扑面而来。
沈清舟顺手接过碗,低头闻了一下。
黑糯米特有的醇厚清甜,混着芝麻焙烤过的焦香,直往鼻子里钻,瞬间勾起了干饭魂。
“这是什么好东西?”
“黑糯米粑粑!”
阿萝认真地掰着手指头科普道:“奶奶说,这是南疆那边过冬才做的稀罕物!”
“要用山里的黑糯米泡一整夜,上了笼屉蒸透,还得用大木槌捶上好几百下,一直捶到能拉丝才行呢!”
小丫头脸蛋绷得紧紧的,语气里满是骄傲。
“奶奶还说,沈哥哥给我们分了这么大的房子,屋里头又暖和又挡风,她昨晚睡觉,一整夜都没咳嗽了!”
沈清舟捏着粗陶碗的手指,无意识地紧了紧。
阿萝继续絮叨道:“奶奶讲,她这大半辈子都没住过这么宽敞的屋子,比以前村里头里正家的青砖房还要气派!”
“她今早起来哭了好久,抹干眼泪就去给沈哥哥捶粑粑了。”
沈清舟没说话。
他慢慢蹲下身,视线跟小阿萝平齐,伸手轻轻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
“回去替我好好谢谢奶奶,就说……沈哥哥特别爱吃。”
阿萝用力点点头,又像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一个油纸包,一股脑塞进沈清舟怀里。
“这个也是奶奶特意包的!她说天冷了,沈哥哥瞧着太瘦,要多吃点长肉肉!”
沈清舟剥开油纸包,里面居然还藏着两块粑粑,外头用洗得干干净净的芭蕉叶裹着,温度一丝都没漏掉。
【一个才七岁的孩子,端着这么烫的碗,在寒冬腊月的冷风里跑了这么远,就为了给我送口热乎的。】
【那些通宵赶出来的工期,那些让人脑仁疼的图纸,全值了。】
他直接抓起一块粑粑,大口咬了下去。
糯米软糯又筋道,芝麻在齿间被碾碎,满嘴都是厚实的香甜。
“好吃。”沈清舟一边大口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道,“真好吃。”
阿萝高兴得在原地直蹦跶。
“我就说奶奶手艺最好啦!沈哥哥果然喜欢!”
这黑糯米粑粑确实是顶级的美味。
等沈清舟嚼到第二块的时候,刚才社死的阴霾已经被这口热乎饭抚平了一大半。
阿萝乖巧地坐在旁边的矮树墩上,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晃来晃去。
那双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清舟吃。
生怕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不满足的表情。
沈清舟又咬了一大口,竖起大拇指道:“好吃!绝对不是客套话,这手艺绝了。”
阿萝立刻咧开嘴笑,两只小手开心地揪在胸前,连脸颊上的肉都鼓了起来。
等看到沈清舟把最后一口粑粑也咽下肚,小丫头突然歪了歪脑袋。
她两只手端正地搭在膝盖上,一脸认真地发问。
“沈哥哥,你那个长着黑毛的大老鼠呢?它吃不吃粑粑呀?”
沈清舟嚼东西的动作,瞬间卡了壳。
“它叫什么来着……”阿萝皱起小巧的鼻子,苦思冥想问道,“萧……萧黑蛋?”
“是萧黑炭。”沈清舟像个没感情的复读机,下意识纠正道。
下一秒,他整个人如被雷劈中,彻底石化在冷风中。
手里的粗陶碗险些砸了。
【卧槽!!!要命了!】
【我居然把我的好大儿忘得一干二净!!!】
【萧景妄那个心眼比针鼻还小的家伙,直接把它关铁笼子里了!这都过去几天了!我的黑炭不会已经被饿成黑鼠干了吧?!】
沈清舟“噌”地一下蹦了起来,一巴掌重重拍在大腿上。
阿萝被他这动静吓了一跳,小脸蛋上大写着迷惑。
“走!”沈清舟一把抄起阿萝的小手说道,“沈哥哥现在就带你去看大老鼠!”
阿萝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拽得两条小短腿快要起飞。
棉袄被风吹得像个蓝胖子,跑出去几步才乐颠颠地跟着喊:“哦呼!看大老鼠去咯!”
沈清舟牵着她直奔后院方向狂奔。
脑子里疯狂循环播放一副凄惨画面:萧黑炭缩成小小的一团,瘦骨嶙峋,一双大眼睛眼巴巴望着铁笼外,凄风苦雨……
【我是畜生!我真是个狠心肠的渣男!亲儿子都能忘!】
【它要是真饿出个好歹,我沈清舟从今往后就是大雍第一忘崽爹!】
二楼书房。
萧景妄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大雍第一忘崽爹”这几个字,在他脑海里极其响亮地转了一圈。
他放下名贵的白瓷杯,抬起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了捏眉心。
那只通体发黑的小畜生,他早早就亲自吩咐雷战去好生照料了。
但一听沈清舟这慌里慌张、内心疯狂咆哮的劲儿,他突然一点都不想提前透露真相。
这戏,真是越看越有意思了。
第387章 关禁闭?我儿子在住总统套房!
后院。
沈清舟拉着阿萝拐过最后一道红砖墙,猛地一个急刹车。
阿萝没刹住脚,“吧唧”一下撞在他腿上。
沈清舟傻眼了。
只见后院最开阔的正中央,稳稳当当蹲着一座崭新的豪华大木屋。
上好的松木板拼接得严丝合缝。
屋顶讲究地铺了两层厚实的防风毡布,四角甚至还钉了防积雪的斜檐。
这规格,比平常百姓住的都好。
木屋前头,铺着一块打扫得一尘不染的青石板。
石板上明晃晃摆着两只比脸盆还大的黄铜盆。
一盆装着清冽的山泉水,另一盆,堆满了骨头残渣。
而雷战,那个在战场上能一枪挑翻蛮兵骑将的猛人,正蹲在木屋门口,汗流浃背。
他双手举着一整条烤得金黄、滋滋冒油的极品羊腿。
他面前,一只体型已经有半大土狗那么大的黑色动物,正叼着羊腿骨头,一口一口啃得飞快。
毛色纯黑发亮,一根杂毛都没有。
那双暗金色的竖瞳半眯着,嘴角还嚣张地沾着油渍。
沈清舟:“……”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
觉得可能是幻觉,又狠狠揉了一下。
“这踏马是萧黑炭?这长势是嗑药了吧!”
雷战正伺候得起劲,听到声音猛地一扭头。
一看清来人是沈清舟,他手一哆嗦,那条金贵的烤羊腿险些直接飞出去。
“王、王妃殿下!”
雷战腾地站起来,把油乎乎的手往铠甲上胡乱蹭了两下,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
萧黑炭也听到了动静。
那颗黑脑袋嗖地转过来,暗金色的眸子瞬间亮了。
嘴里叼着的羊腿骨当场被它无情抛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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