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舟盯着那张不近人情的铁面具看了一秒。


    “你们十二个,能全身而退?”


    领队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避而不答,只扔出一句死板的铁律。


    “王爷的命令是,王妃毫发无伤归营。”


    沈清舟嘴唇抿了一下。


    “撤!”


    铁臂张反应最快,一把拽住最近那匹还没跑远的悍马缰绳,硬生生把受惊的马拖了回来。


    鬼手李窜出去,两个起落就把另外几匹马牵到跟前。


    五人翻身上马。


    鬼手李脚刚踩上马镫,职业病就犯了,贼眼直往地上扫,那几具刚凉透的灰袍尸体就在不远处,腰带扣在冷光下亮闪闪的。


    他馋得咽了口唾沫,爪子就不听使唤地想往下顺点战利品。


    “梆!”


    瞎子陈的盲杖隔着两匹马的空当,结结实实地抽在他后脑勺上。


    “跑路要紧!”


    瞎子陈没好气地骂道,“几个破要饭的能有什么好油水?你要拿几根骨头杖回去熬汤啊?”


    鬼手李捂着肿包,委屈巴巴地嘟囔道:“万一人家腰带扣是纯金的呢……”


    “驾!”


    沈清舟双腿猛夹马腹,悍马长嘶一声冲了出去。


    五匹马撞开松林边缘的枯枝,蹄声隆隆,一头扎进前方的夜色里。


    身后的黑松林中,金铁交击声和蛊虫嘶鸣声此起彼伏,一刻不停。


    独眼杀手仗着蛮力震开一名鬼卫,脚下狠踹树干,试图强行突围去追沈清舟。


    刚窜出去三步!


    唰!


    三道黑影犹如鬼魅般切入他前方。


    窄刃交叉,封死了所有去路。


    鬼卫领队站在正中,铁面上沾着半干的黑色蛊血,窄刃横架在身前。


    “你的对手,是我们。”


    独眼杀手蛊珠狂转,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骨杖往地上一砸,黑色蛊丝从四面八方涌来。


    但他绝望地发现。


    在十二鬼卫的绞肉机阵型前,他连半寸前路都踩不出去。


    第292章 王妃他带着全村的希望杀回来了!


    五匹雪原悍马跑了一整夜。


    马蹄刨开积雪的声响越来越沉,越来越碎。


    最前头那匹枣红色的公马打了个响鼻,鼻腔里喷出的白气散得极慢,四条腿已经抖个不停。


    沈清舟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护着胸口。


    怀里那团黑不溜秋的小东西,居然不知什么时候睡死过去了。


    小肚皮一起一伏,嘴巴半张着,细碎的呼噜声被风搅碎又凑回来,有一搭没一搭地往他下巴上拱。


    【你倒是睡得挺踏实。】


    【五个人在荒郊野岭玩命狂飙,你搁这当婴儿车坐呢?心够大的。】


    萧黑炭似乎听见了吐槽,小爪子扒拉了一下他的里衣,换了个更巴适的姿势,呼噜打得震天响。


    沈清舟嘴角抽了抽,拿下巴蹭了蹭狼崽的脑袋,没吭声。


    “老五!”


    瞎子陈忽然勒马,蒙着黑布的脑袋往北偏了偏,耳廓细微颤动。


    盲杖抬起,笔直指向正北。


    “风里带土腥味,还有松油烟气。”他声音压得很低说道,“镇南关的城头火把味道,三里。”


    三里。


    沈清舟浑身一紧,拽缰绳的手骨节咯吱一声。


    若换作快马,三里路半刻钟就跑完了。


    但他胯下这匹马,前蹄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往雪坑里栽。


    “撑住。”沈清舟俯身拍了拍马脖子,嗓音发哑说道,“再跑一程。”


    悍马打了个响鼻,硬撑着又往前蹿了几步。


    身后传来铁臂张的粗嗓门说道:“老五,马不行了!我这匹刚才差点把我颠下去,四条腿全跟踩了棉花似的!”


    “咬死牙关,再撑撑。”


    沈清舟胸口那块腺液囊袋发出的灼热越来越明显,烫得他里衣都湿透了。


    萧景妄还在等着这东西救命,每多耽搁一息,那个混蛋活阎王就多一分凶险。


    一里。


    硬生生又熬过一里。


    最前头鬼手李那匹棕黑色的母马前腿猛地一软,整个马头直直砸进雪地里,连翻了两个跟头。


    鬼手李反应极快,脚蹬一蹬,借力弹射出去,在雪地上连滚了三圈才停住。


    他爬起来回头一看。


    那匹母马侧躺在雪里,嘴角流着血沫子,胸腔剧烈起伏了几下,四肢抽搐,不动了。


    跑死了。


    “操。”鬼手李骂了一声,拍了拍身上的雪。


    紧跟着,沈清舟胯下的马也开始打横,蹄子在雪里犁出两道深槽,眼看也要栽。


    沈清舟翻身跳下马背,靴底踩进小腿深的积雪里,冷意直窜上来。


    “全下马,别糟践牲口了。”


    剩下三匹马也相继停住,浑身大汗淋漓,站在原地剧烈喘气,鼻腔里的白雾一团接一团。


    老四从马背上滑下来,脚一着地膝盖就是一软,扶着马鞍干呕了两声。


    “还……还有多远?”


    “两里。”


    瞎子陈落地极轻,盲杖往雪地里一插,站得稳稳当当。


    两里地。


    靠两条腿,在齐膝深的积雪里跋涉,寻常人得走小半个时辰。


    沈清舟扭头看了看东边的天际线,一丝灰白正慢慢往上洇。


    天快亮了。


    “大哥,你轻功最绝,但带不了几个人。”沈清舟脑门见汗,快速盘算说道,“老二……”


    话没说完。


    铁臂张已经大步蹚过来了。


    这九尺高的巨汉蹲下身子,一把捞起老四的后领,往自己左肩上一搁。


    又伸出右手,五根粗壮的手指直接扣住鬼手李的腰带,往腋下一夹。


    老四整个人挂在他左肩上,腿在半空晃荡。


    鬼手李被夹在右胳膊底下,脸都快贴到地了。


    “二哥你悠着点!我这裤腰带承受了它不该承受的重量!”鬼手李嗷了一嗓子。


    铁臂张理都没理,冲沈清舟咧嘴一笑,黑脸上全是冻出来的红口子。


    “老五,你跟大哥走,我带这俩拖油瓶先开路!”


    说完,双腿猛然发力。


    雪面轰然炸开。


    铁臂张扛着两个大老爷们,在齐膝深的积雪里硬生生趟出一条路来。


    每一脚踩下去,积雪就被他的蛮力碾开,整个人跟推土机一样轰隆隆往前冲。


    老四被颠得五脏六腑都在翻,嘴里的干粮差点吐出来。


    鬼手李被夹在腋下,视线全是飞溅的雪沫子,什么都看不清,只听见风声和铁臂张粗重的喘气。


    “我感觉我在坐牛车!”老四惨叫。


    “你闭嘴少说话省口气!”铁臂张吼回去。


    瞎子陈这边,盲杖在雪面上轻轻一横,左手精准抓住沈清舟的后领。


    “得罪了,老五。”


    沈清舟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瞎子陈提了起来。


    瞎子陈脚尖点地,身形陡然拔起,带着沈清舟贴着雪面往前掠去。


    盲杖每隔三丈点一下地,借力弹射,速度比铁臂张快出一大截。


    沈清舟被提着后领,双脚离地,衣领勒得他脖子生疼。


    怀里萧黑炭被这一颠终于醒了,暗金色的眼珠子迷迷糊糊睁开,张嘴打了个哈欠。


    【合着就我被当小鸡崽子拎着飞。】


    【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


    “大哥,咱能不能商量个事儿,换个姿势行不?我颈椎要断了。”


    “嫌弃什么。”


    瞎子陈嘴里没停,脚下更没停说道,“你现在跟个冰坨子一样,自己跑两步就得栽雪里,到时候那囊袋里的东西冻坏了,你找谁哭去?”


    沈清舟闭嘴了。


    瞎子陈说得对,他现在手脚全麻了,确实是个累赘。


    风像刀子一样往领口里灌。


    他低头瞅了一眼胸口,那股热意还在,隔着布料源源不断地往外散。


    还活着。


    这玩意儿还活着就行。


    ......


    镇南关。


    城头上的火把已经足足换了三轮。


    风大,火舌被吹得东倒西歪,“噼啪”的燃烧声在空旷的夜色里格外刺耳。


    司空烈像座铁塔般杵在垛口,双手死死抠住冰冷的城砖。


    他保持这个姿势,站了整整六个时辰。


    玄铁重甲上积了厚厚一层白雪,肩吞和红缨全被染白。


    他眉毛挂着冰碴,嘴唇冻得发紫,活脱脱一尊雪中石像。


    没人敢上前劝半句。


    身后三步外,赵无极抱着长枪倚在箭垛上,脸色比城墙上的青砖还要难看。


    他脚边,放着一卷叠得方方正正的白布。


    “把你那破晦气玩意儿给我收了。”司空烈头都没回,声音被冻得又硬又涩。


    赵无极站着没动。


    “老苟说极限就是两天。”赵无极嗓子哑得厉害说道,“从昨日卯时算起,现在连半个时辰都不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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